他从内侧口袋里把那支地形测绘笔抽出来的时候，笔壳表面还残留着一层被他体温加热过的微温，和干船坞区域恒定的环境温度之间形成了一段可以被手掌感知的温差过渡。他握着那支笔，把笔帽拔下来，把笔身转过来让赵敏看到笔尾那一排嵌套着的微型螺丝刀头——以及螺丝刀头基座边缘处那一圈以毫米为最小刻度的计量标尺环。那圈标尺环的表面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均匀的银灰色光泽，刻度线的间距以肉眼可见的方式清晰排列着，每一条刻度线之间的间隔都保持着均匀的宽度。 赵敏伸手接过那支笔的时候指尖与笔壳接触的位置正好避开了笔身上的机油残留区域，她把它拿在手中翻转了一次，让光线以不同的角度打在计量标尺环上，她的视线在刻度线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标尺的零点基准位置和笔身轴线之间有一个固定的角度偏移。如果你在着陆点区域用这支笔读取距离数据，需要把偏移角度计入测量结果中。不过偏移量的记录你已经在之前的操作中建立了对应的校准参考，不需要重新标定。" 她把笔还给了韩冰，韩冰把笔帽扣回去，把笔重新放回了内侧口袋中。笔夹卡入布料边缘时的声音比之前更短促了一些，因为他的动作已经不需要再通过多余停留来确认位置了。他在赵敏对面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来，视线落在桌面那叠笔记最上面的那一页上，页面上有一幅被她用红色笔快速补充的截面示意图，通道、沉积层、拐点、横线和问号在纸面上形成了一组可以被一次性整体阅读的配置关系。 "你画的那个问号的位置，"韩冰说，"如果在着陆点区域存在对应的物理标记，它应该在通道末端开口下方大约四十到五十厘米处，位于软管末端接头的固定点前方约半米。秦岳的叠加图形中两条辅助线的交叉点也在那个位置附近。" 赵敏把红色笔放在桌面上的笔记边缘处，笔身和纸页边缘形成了一条平行的接触线。"如果沉积层厚度梯度的拐点和信号波形中新谐波成分的产生之间存在空间位置上的对应，而那个拐点又与着陆点区域沉积层厚度梯度的异常区处在同一坐标体系中，那么你到达交叉点之后，着陆点区域的那些异常沉积物下面应该存在可以被检测到的结构差异。"她把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那支测绘笔的笔尖可以用作接触式探测工具，在沉积层表面施加轻微压力以检测下方的硬度分布变化。" 韩冰站起来把椅子推回了桌面下方。他的动作在移动到桌边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口袋，手指触碰到了那支测绘笔的笔身，确认了它的存在之后把手抽出来垂在了身体侧面。"我去找秦岳把沉积层异常区的空间坐标和着陆点之间的精确方位距离做一次完整的量化标记。你整理完剩下的笔记内容之后需要休息。恢复期还在继续，连续工作的时间上限还在重建中。" 赵敏把桌上那叠笔记收拢起来，在桌面上对整齐了，用笔压在笔记的上边缘处保持它们的位置稳定。她的目光在那叠笔记的纸页边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向韩冰的方向，她的视线在他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的时长比平时短一些，像是她已经不需要通过更长的注视来完成识别或确认了。"休息的节点我会自己决定。你去忙你的部分。" 韩冰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了餐厅，走廊里的感应灯按照他经过的顺序依次亮起，他在到达控制室门口之前已经完成了对路径的视觉预估，那些灯光在他的行进节奏中形成了连续的、预期内的光斑序列。他推开控制室的门时，秦岳已经回到了操作台前，增强现实镜片处于佩戴状态，主屏幕上显示着一幅被放大了的通道末端区域的地形图，图上以不同颜色的标记点标注着赵敏笔记中提到的沉积层异常区的坐标位置。 "林若溪告诉我赵敏把那十二页笔记的扫描件上传到了系统。"秦岳说，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但他在韩冰进入控制室的瞬间调整了说话的音量，让它以适合两人之间当前距离的幅度输出，"异常区的坐标我已经标注了。你来看一下它的空间分布模式。" 韩冰走到操作台侧面，秦岳把地形图上被标注的区域放大到了全屏显示。沉积层异常区在地形图上呈现为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区域，长轴方向与通道轴线的延伸方向之间有着大约十五度的夹角，短轴方向垂直于长轴，整个区域的边界在图中以深橙色虚线勾出。区域的中心点位置和秦岳之前标注的辅助线交叉点之间的直线距离在地形图的底部标注栏中显示为四十七厘米。 "四十七厘米。"韩冰把那个数字在口中重复了一遍，它的音节在控制室设备的持续背景音中以稳定的响度传播着，"和赵敏那幅截面图上的横线标注的估算范围四五十厘米完全吻合。两个独立来源的位置估算在同一数值区间内收敛。" 秦岳把地形图向下滚动了一段，露出一组以数字形式列出的沉积层厚度测量值。那些测量值按照空间坐标排列成了一张矩阵表，表的中心区域有一组数值在周围数值的平滑递减趋势中出现了一次明显的局部升高——中心区域的平均厚度比周围区域高了大约四分之一。"异常区中心的沉积层厚度峰值和它周围区域之间的差值，可以作为着陆点处下方结构硬度变化的间接指示。如果下方存在更致密的固体结构，它在长时间能量照射下形成的沉积层厚度分布模式就和周围松散沉积物上的模式不同。" 韩冰的视线在那组矩阵表上移动了一遍，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中心区域和周围区域之间的厚度差值上。四分之一的高度差在数值上不算大，但分布模式上出现的那个局部升高的轮廓边界和赵敏用红色笔画的横线末端问号的位置重合了。 "陈默在设备间做的适配接头安装进度怎么样了？"韩冰问。 秦岳的视线从主屏幕上移开了一瞬，转向控制室侧面的设备状态监测面板，面板上显示着船底冲击钻液压管路的当前压力读数。压力值以绿色字符显示在面板中央，数值后面的单位标注旁边有一枚表示"合格"状态的绿色校验标记。"他的进度比计划提前了约四个小时。适配接头的加工精度误差在允许范围内，管路的压力保持率在两次连续测试中都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韩冰站在主屏幕前，看着那个被深橙色虚线标注的异常区轮廓在屏幕上的形态。四十七厘米的空间距离、二十五百分比的厚度差、两次连续测试的压力保持率数据，以及赵敏笔记中那幅截面图上用红色笔标出的问号，在同一套导航模型中一一对应着彼此的位置和量值。他的呼吸节奏在站立过程中保持着一个稳定的频率，他在那面屏幕前继续站着，视线落在异常区轮廓内沉积层厚度局部升高的数值峰值位置上，他的手指在裤腿侧面以极轻微的幅度移动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