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站在主屏幕前,视线固定在那个被扩展后显露出来的末端结构上。三点二米的开口直径在声呐数据中以蓝色标记线的形式呈现,边缘的轮廓平滑且连续,没有出现天然裂隙中常见的不规则凸起或崩塌碎屑堆积。他的手从侧袋中抽出来,手指在操作台边缘的金属表面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感受着那层经过持续终端散热后形成的稳定微温。 "秦岳,把模型沿垂直轴线旋转九十度。我想看这个结构和上层腔室之间的连接角度。" 秦岳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一次,三维模型以纵轴为中心向左旋转了九十度。模型上端那个扁平圆形轮廓和下方圆柱形结构之间的连接关系在新的视角中变得更加清晰——两者之间由一段直径渐变的过渡段连接,过渡段的内壁倾角约为十五度,呈现出一个均匀的、机械加工级别的圆滑坡度,而不是地质活动形成的断裂或挤压结构。 "过渡段的表面反射特征和天然岩壁之间的差异是多少?"韩冰问。 秦岳把模型侧面的一个数据面板拉宽,调出了过渡段区域的声呐反射强度曲线。"过渡段表面的反射强度比周围天然岩壁高出大约四倍,均匀度偏差在百分之三以内。这个表面和天然岩壁之间隔着一层介于两者之间的中间介质层,厚度大约在十到二十厘米之间。"他停顿了一下,把手指从触控板上移开,转向韩冰的方向,"那种中间介质层的声学特性和芯片生成的铁基分泌物一致。" 韩冰的视线没有从屏幕上移开。他站在主屏幕前,目光沿着那个呈喇叭状展开的末端结构的轮廓线走了一遍。这个结构在声呐数据中的呈现方式显示它的完整形态是一个由铁基分泌物和天然岩壁界面融合而成的复合构造,人工表面覆盖层包裹着内部的天然基材,两者之间的连接界面的过渡方式具有系统性的设计特征。 "这个结构不是芯片建造的。"韩冰说,"芯片用它自己的铁基层覆盖在了原有结构的内壁上。这个圆柱形空间在芯片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秦岳的左手从操作台上抬起来,在空中短暂停留了一下,然后放回了触控板附近的台面上。"按照当前模型的几何推算,这个结构的总高度大约在四百到四百五十米之间。如果它是在芯片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它的建造成本和精度水平超出了目前已知的现代深海工程技术的覆盖范围。" 韩冰把目光从模型上收回来,转向了控制室侧面的那面观察窗。窗外的干船坞水面在人工灯光下呈现出均匀的、不波动的灰色调,水面与金属围板接触的边缘处形成了一条几乎没有曲率变化的直线。他站在那里,脑中把赵敏画的那幅轨道图和秦岳重建的三维模型叠加在了一起——一个直径超过三米、深度超过四百米的圆柱形通道系统,顶部连接着一个被芯片网络包围的腔室,底部与一个至少运转了百年以上的定位信标之间存在指向性的信号连接关系。这是一个分层的系统,每一层都在它存在的年代中承担着自己的功能,而芯片只是整个系统中最后出现的、最年轻的一层。 "陈默应该知道这个。"韩冰说。 秦岳点了点头,然后把增强现实镜片从额头上拉下来重新戴上,他的目光在镜片后方快速移动了一瞬,像是在检查某种实时更新的数据流。"他之前在船头那根系缆柱旁边蹲着调紧了那根缆绳的盘绕张力,之后去了设备间整理备用缆绳清单。现在可能在船尾附近做常规的管线路段检查。" 韩冰转身走出了控制室。他的脚步沿着走廊延伸的方向保持着均匀的步速,每一步的间隔都和他之前在走廊中的步伐保持一致,但他比之前几次通过这条走廊时稍微改变了方向——在干船坞入口处他没有直接穿过平台走向生活区,而是转向了右侧通往船尾方向的侧廊。侧廊的照明灯光比主走廊略暗一些,间隔更远的灯具布置让光线的分布呈现出一种有节奏的明暗交替模式,韩冰走过每一段亮区和暗区之间的边界时,他的轮廓在灯光切换的边缘处被依次照亮和隐没。 陈默在船尾底部那一层设备间的入口处,他的身形在灯光照明下呈现出一种稳定的、重心偏低的站立姿态。他正在把一卷已经使用过的备用缆绳重新整理成盘状,双手以有节奏的动作把绳圈依次调整到统一的直径和间距。他听到脚步声时没有抬头,但他在做绳圈调整的过程中把动作的节奏放慢了一拍,让韩冰有足够的时间站到他的旁边而不需要他中断正在进行的物理操作。 "船底的冲击钻夹具状态怎么样?"韩冰站在他旁边的时候问。 陈默把那卷缆绳的最后一圈盘好,用手掌在绳圈的上表面压了一下确认整体结构的整齐度,然后站起来,把绳圈挂到了墙面上的存放钩上。他侧过头来看韩冰的时候,他的手在裤腿侧面拍了几下,把掌心里沾着的纤维碎屑和灰尘拍落。"夹具的锁紧状态稳定。冲击钻液压缸体在停机之后做过两次预压测试,密封性保持在合格线以上。如果下一次窗口打开的时候你要再用它,它不需要重新装配。" 韩冰站在船尾设备间的入口处,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一部分干船坞底部的支撑架结构被灯光照亮的边缘。他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但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上那段被灯光照亮的格栅板表面上的纹路上,而不是在陈默的脸上。"秦岳用声呐数据重建了蛟龙-7残骸所在腔室底部检修口以下的结构。那里有一个直径三米以上的垂直通道系统,深度超过四百米,内壁有铁基分泌物覆盖层。" 陈默的视线从他的手上抬起来,转向了韩冰的方向。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双手插入了工作服的侧袋中,他的拇指在袋口边缘轻轻压了一下,那是一个他处于思考状态时惯用的动作。"你的意思是,你上次下去的时候,你踩着的那个检修口下面还有四百米。" "对。"韩冰说。"而且检修口底部以下结构的完整程度可能比上层腔室更高,因为它没有受到芯片网络在运行过程中那些扩张和调整行为的影响。上一次整个穿越过程中最危险的阶段是穿过硬壳层的那一段,因为那时候我们不清楚底下的结构状态。现在我们对检修口以下的空间已经有了初步的探测数据。" 陈默把一只手从侧袋中抽出来,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那里的皮肤因为长期处于干燥海风环境中而保持着一种微红的底色。他看了韩冰几秒,然后他的目光从韩冰的脸上移开,转向了船尾方向那面被灯光照亮的金属壁面。那里的壁面上有一道因为长期冲洗和摩擦而形成的浅色磨损带,磨损带的宽度和高度刚好对应着一组常用工具被重复取放时形成的移动轨迹。 "四百米。"陈默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你打算带什么下去。" 韩冰把交叉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垂在了身体两侧。"导航设备基于声呐和惯性测量单元的组合定位系统,赵敏和秦岳已经把那个环形轨道的方位数据输入了导航算法。照明和通讯设备的标准配置。氧气供应系统基于上次使用过的闭路循环装置增加一个额外的备用气瓶。" 陈默点了一下头。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是连续的,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内部确认的节点正在向公开确认的状态过渡。他没有再追问细节,而是侧过身来面对着韩冰的方向,把自己重心从左脚移到了右脚,使他的站姿从思考状态切换到了准备行动的状态。"那我把船底冲击钻的液压管路再做一次完整的压力测试。检修口下面的那个通道的入口直径和软管的匹配度需要提前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