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颜把自己的背死死抵在船尾楼的舱壁上,一只手攥着火绳,另一只手按在罗盘边沿。三更已过,中天的星斗被一层薄雾蒙着,那层雾正在变厚。他抬起头,鼻子微微翕动——他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海,不是盐,是某种比这些都更沉重的东西压在天边,隔着几十里已经先把气息送过来。 "纲首。" 那颜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船尾木料的吱呀和主帆的饱胀之声。赵不弃正蹲在船尾的横桁旁整理那卷羊皮纸,听见喊声,手一停,把羊皮纸卷起来往怀里一塞,撑着膝头站起来。脚下的甲板微微翘起一个弧度,海船正在一条温和的南风里向南滑行。白天的热已经退尽了,海面上浮着一层深靛色的光,月亮还没有出,但星星足够多,照得见周围的水线。 赵不弃走到那颜身边。他十七岁,腰板还没完全长开,但肩已经宽了,一双脚分开站在微倾的甲板上,关节微微弯着,那是船上的老水手们教他的法子——随船而动,不和船较劲。他看了一眼那颜手边的罗盘,又看了一眼天边。薄雾的纹理不对。 "什么?"他问。 那颜把火绳朝下压低一点,让火光只在罗盘玻璃罩下面亮着,免得亮光晃了他的目力。他另一只手指向西边。那里最初只是一片比夜空更暗的东西,像一条很长的墨色线贴在海天的交缝上。赵不弃眯着眼看了几个呼吸的工夫,那条线正在变宽,像有人在用磨刀石慢慢地碾过去,把深蓝色的天幕一层层蹭掉,露出底下更黑的东西。 "那是云?"赵不弃说。他嗓子有点紧。 那颜没回答。他盯着那条线,嘴唇动了动,是一个没人听见的词。然后他收了罗盘,把火绳吹熄,转身看向赵不弃,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去叫龙三。把阿米尔也叫到船头。让黄九把舱口盖板都扣死,水桶绑紧。快。" 赵不弃站在原地,多停了一拍。那颜说"快"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一直盯着西边。赵不弃猛地转身,跑下船尾楼,脚掌踏在舷梯的木条上,三级并作两级往下跳。落地的瞬间他喊了一嗓子:"龙三!" 船中段的舱盖下面探出一个头。龙三正在整理艏帆的绳具,听这一声,把手里那卷绳子往地上一放就站起来了。他四十岁出头,短须,两条胳膊上的筋像绷紧的麻绳,歪戴着一个藤编的斗笠。他看了一眼赵不弃的脸色,什么都没问,直接从舱口跳上甲板,两步迈到船侧,手搭在眼眉上朝西看。 龙三的脖子僵住了。他回过头,声音比赵不弃低得多,但尾音裹着一层沙子似的:"纲首,那是什么?" 赵不弃正跑向船舱前部去找阿米尔,听见龙三问,停下来说:"那颜叫人都到船头去。"他没说"我不知道",但他确实不知道。那不是云。他见过南海的积雨云,黑里发白,鼓鼓的像棉山,离得老远就能听见滚雷。可西面那条东西没有雷,一点声音都没有,它就静静地趴在天边,越长越厚,像一个庞大的活物把半个天光都吞了。赵不弃的脊背中间忽然蹿起一道凉意,他咬了咬牙,扭头继续跑。 阿米尔坐在前舱口的缆桩旁,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伸出去,手里捧着一块干饼正在用牙磨。他听见脚步声抬了头,先看见赵不弃的眉心,然后顺着赵不弃的目光也向西望了一眼。 阿米尔把干饼往怀里一塞,站起来,他的身形窄长,裹着一件褪了色的深蓝长袍,头上缠的布巾在夜里看不大清颜色。他朝西走了两步,又退半步,把前甲板上的那盏挂灯扶正了,免得它随着船晃荡的时候磕在木头上。他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唇色比方才淡了一层。 "谁先看见的?"阿米尔问。 "那颜。" 阿米尔点了一下头,便不再说话,转身去搬前甲板上那些散放的缆索,把它们一股脑儿卷到艏楼的暗格里。赵不弃站在他身后,看见阿米尔搬缆索的时候手指很稳,但第三根缆索缠住了,他扯了两下没扯动,手里用的力比平时多了一倍。 船尾那颜已经走下船尾楼,走过主桅的时候拍了一下龙三的肩:"艏帆收半幅。主帆不动。把副桅的横桁绑三道。"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没有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比平时低了一度。龙三应了一声,转头就朝桅杆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那颜,还有多久?" 那颜没有看西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罗盘,又抬起眼皮目测了一下船头的吃水线和浪涌的角度。"一个时辰。"他顿了一下。"也可能短一些。" 龙三没有再问。他走到主桅下,一把攥住桅绳,双臂交替把自己拽了上去,动作比平时糙了许多——一脚蹬滑了,靴底在桅杆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他骂了一句,重新踩实了往上爬。 赵不弃站在前舱口,看着这一切。船尾的黄九已经从舱底钻出来,怀里抱着两只木桶,桶口用蜡封死了,他把桶倒放在船舷边用绳网捆住,又转身回去搬第三个。满船的人都在动,只有西边那条线还在慢慢变宽,变黑,像一堵墙在逼近。 赵不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停住脚步的了。他的腿还在原地站着,但他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转得很慢。他看见龙三在桅杆上绑绳索,看见那颜走到舵柄旁边把自己的身体嵌进去,看见阿米尔把前甲板所有的活动物件都收进了舱内,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灌进来,但他自己还没想好该做什么。 "纲首。"那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赵不弃猛地抬头。那颜站在舵柄旁,双手握着横杆,背朝西,面向赵不弃。夜里的海光映在那颜的半边脸上,另半边沉在阴影里,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说:"你过来。" 赵不弃走过去。两腿发僵,但他走过去的时候努力把步子迈得正常。他站到那颜身边,那颜微微偏了一下头,让他看见舵柄前方的海面——船头正对着东南偏南。那颜说:"风会转向。风向转的时候,浪也会转。你要记住这个时刻的海面——浪的方向、船的吃水、主帆受风的力。你用眼睛量,用手感记,不要等到浪来了才想该怎么转舵。" 赵不弃点头。点得太快了,脖子有些僵硬。那颜看了他一眼,忽然把右手从舵柄上拿下来,在赵不弃的肩上按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赵不弃感觉到那只手上的老茧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进来。 "你怕不怕?"那颜问。 赵不弃张了一下嘴。他想说不怕,但喉头干得像砂纸,那个字卡住了。他咽了一口唾沫,说:"……怕。" 那颜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握紧舵柄。"怕就不丢人。丢人的是怕了之后还不知道往哪儿看。" 船身在这时忽然抖了一下。是一阵前奏的风,从西边来的,还没到劲,但足够让整条船的帆布猛地鼓胀起来又塌下去,主桅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赵不弃的脚底感到甲板的角度变了——船头朝左侧压下去了一点点,大概两指宽的水线变化,但那颜已经顺势把舵柄朝右推了三寸。 船头重新摆正。 "来了。"龙三在桅杆顶上喊了一声。他绑住了自己,一只手扯着副桅的横桁绳索,另一只手指着西面。赵不弃抬起头,看见了那条线已经变成一片。一片铺天盖地的、没有边缘的黑色,像一只巨手从海面的尽头翻上来,把星星一颗一颗地掐灭。那些被掐灭的星光是慢动作的——最远的那一颗先灭,然后是近一点的,再近一点的,几息之间,半个天空的星星都没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之前什么都听不见,现在声音来了——很低,很沉,像从海底最深处翻上来的轰鸣,贴着水面滚过来。那声音不尖锐,但是胸腔能感到它在震。赵不弃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船尾楼的木阶,他扶住了旁边的缆桩稳住自己。 那颜大喊:"全员就位!舵前准备!" 这句话像一根针,把赵不弃的僵滞刺破了。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他把右手攥成拳,指甲抠进掌心里,然后用左胳膊肘撑着舵柄旁的高台把自己固定住。他偏过头去看那颜——那颜的脸完全绷紧了,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在星光最后残余的余光里亮晶晶的。那颜的眼睛盯着西面的黑墙,嘴唇微张,呼吸粗而深,一口接一口,像在给自己续力。 "左舷!"龙三从桅顶又喊了一声。他的声音被越来越近的轰鸣压得有些飘,但赵不弃听清了。他朝左舷看去——天边的那面黑墙已经推进到不足三四里的地方了,它的上沿在翻滚,像一锅沸腾的墨汁在往下砸。那翻滚的边缘不是云,是浪。赵不弃看见黑墙底部有一道白线,细得像刀锋,但它正在变粗。那道白线是碎浪。整个海面正在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下面顶起来,平整如绸的海水开始出现一条一条的长棱,那些棱在月色消失后的黑暗里泛着暗灰色的光,朝船的方向涌过来。 赵不弃的腿开始发软。他的膝盖里面的筋在跳。他告诉自己不能蹲下去,他看见那颜的脚在舵柄的底座上蹬得很稳,小腿的肌肉把裤腿绷出了棱线。他学着那颜的样子把重心沉下去,两腿劈开一个角度,靴底死死咬住甲板。 第一排涌浪碰到了船底。船猛地朝右一歪,赵不弃的身体跟着甩了过去,肩撞在舵柄的横杆上,痛感从肩窝蹿到指尖。那颜在他旁边喊:"站稳!别抓舵柄!" 赵不弃把手缩回来。他刚才下意识要去抓舵柄,被那颜喝住了。他重新扶住高台的边沿,牙齿咬紧。船身从那一下歪斜里慢慢正了回来,但还没来得及完全正平,第二排浪又到了。这一次力量更大,船头被抬起来,抬得赵不弃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正在升高的斜面上,脚下的一切都在朝后滑。他听见船尾有什么东西砸了——是木桶,黄九绑在船舷边的两只木桶被甩脱了绳网,其中一个翻过船舷落进了海里,没有溅水声,呼啸的风把所有细碎的声音都吞了。 "黄九——"赵不弃喊了半句,那颜打断他:"别管桶!看浪!" 赵不弃把目光拉回海面。黑墙已经到了,它不再是墙,它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坍塌的东西,从船头左前方三十度的地方扑过来。那颜猛地将舵柄朝左打到底,船头在一阵剧烈的震颤里向左转,主帆迎上了风,发出一声巨响——帆布被风灌得鼓成铁板一样硬。船体倾斜到了赵不弃从未经历过的角度,他的半边身子悬在船舷上方的空气里,靠右手死死抠住高台边缘才没滑下去。 那颜在这时做了一件让赵不弃没料到的事——他松开了舵柄。他单手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刀,一刀割断了舵柄旁边绑着的一条辅助绳索,那条绳子连着副桅的帆脚索。绳索断开的同时,副桅的帆面松开一半,风从帆面上泄走了一部分力道,船身的倾斜度稍减了两三寸。那颜把刀插回鞘里,重新双手握住舵柄,迎着扑上来的巨浪,把船头推了上去。 赵不弃感觉自己被举起来了。整条船被一道浪从底下顶起来,像一只手托着船底往天上送。他的耳膜鼓得发疼,风里的水珠像石子一样砸在脸上。他张不开眼睛,只能眯着,透过睫毛缝看见那颜的背影——那颜弓着腰,两腿岔开比肩宽得多,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断的树。他握着舵柄,把船头钉在浪的斜面上,一点一点地转,船身沿着浪的脊背横斜着往上爬,爬到浪尖的瞬间,船头向下一沉—— 赵不弃的心脏猛地一缩。船在往下掉。那道浪的背面是几乎垂直的陡坡,船头栽下去,赵不弃感觉自己失重了,胃里的东西朝嗓子眼涌。他咬牙压住,眼角瞥见龙三在桅杆上整个人被甩得横了起来,像一只挂在横桁上的蝙蝠,靠腰间的绳扣和两只手死死抓住桅身才没飞出去。 船底撞上了浪谷的水面。那一下撞击的力道从龙骨传遍全船,木料在赵不弃脚下发出一连串碎裂般的响。船尾的主桅底座咯吱一声沉下去半分,然后船身又开始往上抬——第二道浪已经接踵而至。 赵不弃终于在间隙里喘上了一口气,他转过头去看那颜。那颜的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血顺着眉骨流进了眼眶,那颜也不擦,只用力眨了一下眼把血挤出去,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前方。他的嘴唇在动,赵不弃凑近了才听见他在数数——一、二、三——每数一个数字,船身就过一道浪脊。 "纲首!"那颜忽然喊了一声,没有回头,"你来接!" 赵不弃的脑子嗡了一下。他以为他听错了。但那颜已经把手从舵柄上撤下来一只——右手撤了,只剩左手勉力撑着,整个舵柄在剧烈地抖动,像一头活的野兽要从他手里挣脱。那颜把右手朝赵不弃的方向伸过去,手指张开又合拢,是在等他来握。 "你——"赵不弃的嗓子哑了。 "来!"那颜吼了一声,声音撕裂了,"接过去!我手麻了!你替我顶三息!就三息!" 赵不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他扑过去,两只手一把抓住了舵柄,手掌扣上去的瞬间感到一股巨大的、近乎要把手臂从肩窝扯脱的力量从舵柄上传过来。船正在下浪的陡坡上,整个舵柄在打摆子一样地狂震,赵不弃两只前臂的肌肉瞬间绷得像两块石头,他咬着牙把舵柄往右扳,船头在浪谷里偏了一下,方向对了,但偏得不够。 "往——右——"那颜在旁边吼,吼到第三个字的时候他已经把手重新握上了舵柄——三息到了——两只手一起发力,把舵柄又朝右推了两寸。船头终于摆正了,朝着一道新浪的斜面迎了上去。 赵不弃的手还握在舵柄上没有松。那颜没有让他松。两个人的手叠在同一根横杆上,一起用力,一起较劲。赵不弃感觉到那颜手掌的力道和他自己的力道在融合,忽大忽小地交替,像两个人在共同扛一根要压断脊梁的横梁。他觉得自己的肩关节里有什么东西在响,每一响都带着尖锐的痛,但他不敢松手,松手舵柄就会脱出去。 黑墙已经覆盖了整条船的头顶,雨水下来了。那雨不是往下落的,是平着扫过来的,像有人用整条河的水横着泼。赵不弃张不开眼,他索性闭了眼,光靠手臂上感到的力和脚下甲板的倾斜来判断该往哪边推舵。他听见那颜在旁边喊了什么,但风把声音撕成了碎片,他只听见一个"左"字,于是他把舵柄朝左扳——不对,船的倾斜更厉害了。他猛地改为右推,船身发出一声更沉闷的呻吟之后稳住了。 "行。"那颜的声音又清晰了,他凑近了赵不弃的耳朵喊,"就这样。你刚才推左是错的,但你马上改了。记住这个。" 赵不弃点了点头。他根本张不开嘴。雨打在他嘴唇上,咸的,是海水混着雨水,灌进了他的喉咙,他想咳但咳不出来,肋骨下面一阵一阵地抽着痛。他闭着眼,咬着牙,两只手和那颜一起抱着那根疯狂震颤的舵柄,一道浪一道浪地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刻,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他只记得有一次船身几乎翻到了四十五度以外,他听见黄九在船尾下面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那声音穿透了风雨。他记得龙三从桅杆上滑下来过一次,右臂的袖子被扯烂了,胳膊上挂着一道一掌长的血口子,但龙三什么都没说,下到甲板上后又去绑主桅底座的绳扣,用单只手把绳扣重新紧了四圈。 他还记得阿米尔从哪一处黑暗里冒出来过,手里攥着一卷帆布,扑到主帆裂了的那条口子上去堵——主帆什么时候裂的赵不弃一点不知道。阿米尔整个人贴在帆面上,用身体压着那块帆布,风试图把他掀飞,他两脚撑在横桁的下缘,像贴在墙上的壁虎,一点点把帆布塞进了裂口里。 赵不弃的双手从某一刻开始没有了知觉。他只知道舵柄还在他手里,船还在动,还在被海浪举起来又扔下去。他的额头抵在舵柄的横杆上,额骨贴着那根粗硬的木头,木头的纹理硌在他的皮肤上,有一个木刺扎进了他的眉心上面一点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里在疼,但无法分出手去拔。 终于,雨小了。那变小的过程是慢慢发生的,赵不弃在某一刻忽然意识到脸不疼了——水珠打在脸上还是凉的,但不再像石子了。然后他能睁开眼了。他先看见的是自己的手——两只手还扣在舵柄上,指关节发白,指甲盖底下有血丝渗出来,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木刺和帆索的细麻纤维。他试着松了一下手指,五根指头像生了锈的铰链,一格一格地掰开。 那颜在旁边靠在高台的边沿上坐着,两条腿伸出去,靴子已经没了,脚底赤裸,全是血口。他仰着头,脖子靠在台面上,喉结一上一下地动,在喘气。他看了一眼赵不弃,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笑得很轻,很浅,几乎没有弧度。 "……你手麻了没?"那颜问。他的嗓子哑得完全变了音,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赵不弃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他把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他用脑子和手指说"握拳",但拳头没有握起来。指头弯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停住了。他感受不到自己手指的存在。 "麻了。"他说。声音小得他自己都不太确定自己说了话。 船身的摇晃还在继续,但幅度小了很多。浪依然在涌过来,但不再是山了,是丘陵,是起伏的大坡,船沿着那些坡爬上去再滑下来,有了节奏,有了规律。赵不弃靠着舵柄的底座慢慢滑坐下去,后背贴着木头的柱子,屁股坐在湿透的甲板上。甲板上全是水,深的地方没过他的鞋面,但他没力气站起来挪地方。 龙三从一个舱口爬出来,单臂的袖子没了,露出整条右臂,臂上那道血口已经自己凝住了,血痂黑紫黑紫的像一条蜈蚣。他走到赵不弃面前蹲下,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赵不弃脸上拍了两下——轻轻地拍,像大人在试小孩还醒着没有。 "纲首。"龙三说。 赵不弃抬眼看他。眼神是散的,过了几息才聚起来。 "纲首,"龙三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赵不弃从没在龙三嗓子里听过的软,"你刚才没哭。" 赵不弃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衣裳——湿透了,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把脸转开,喉头动了动,说:"……没来得及。" 龙三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坐在湿甲板上。船继续在逐渐平缓的涌浪里起伏,天边开始发亮了——赵不弃不知道时辰,他只知道东方有一层灰蓝色正在渗出来,薄薄的,像墨滴进了水里的第一瞬。海面从彻底的黑暗变成了深灰色,那些翻滚的白浪的轮廓开始显现出来。 黄九从船尾爬过来了。他像一只从洞里出来的老鼹鼠,浑身湿透,怀里抱着半个破碎的木桶板,脸上被碎木片划了两道口子,一边爬一边嘀咕。他爬到赵不弃面前,把那只破桶板往甲板上一放,说:"两只淡水桶碎了一只,另一只裂了底,我已经把剩下的水倒进了皮囊里。主帆裂口……" 他看了一眼桅杆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阿米尔。阿米尔还趴在那块帆布上,整个人像被风干了的咸鱼一样挂在那里,动也不动。 "主帆裂口七尺。"黄九把这个数字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铁砧。"艏帆有两道横桁断了,副桅的桅顶裂了大概两寸。尾楼左舷的舷板撞碎了三块,船尾水线以上有一条二指宽的裂缝。" 赵不弃听着,头往后仰,后脑勺抵在柱子上。他看着那块正在亮起来的天,灰蓝色在变深,云层裂开了一条缝,有金色的光从缝里漏下来,打在船头右舷的海面上。 那颜从旁边站起来,赤脚踩在甲板上,走了一步就皱了一下眉,脚底的伤口让他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他还是走到了赵不弃面前,站住,低头看着他。 赵不弃仰着脸看那颜。那颜脸上那道血口已经结了痂,半干的血糊在眉骨上,让他整个人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张裂了缝的陶片。那颜从怀里掏出那个罗盘,拿出来的时候罗盘的玻璃壳上全是水珠,他用自己的袖口擦了擦,弯腰把罗盘放在赵不弃面前的甲板上,木质的盘底碰在湿甲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下次还这么做,"那颜说。声音很平,不急,不怒。"全船人都会死。" 赵不弃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你——"那颜把话顿住了。他垂眼看着赵不弃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他说:"你是纲首。纲首的'敢',不是不怕死。是敢认错。" 赵不弃看着那个罗盘。指针在玻璃壳下面微微地晃,随着船的余浪在抖,但始终指着正北——那个方向是回去的路,是父亲从泉州出发的港口,是他从六岁起就看着父亲海图上一遍又一遍描下来的那条海岸线。 "……我推错了方向。"赵不弃说。他的声音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认出来,那不像他的嗓子。 "嗯。"那颜点了下头。 "我推了左。应该推右。" "嗯。" 赵不弃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举到面前。他这时才发现手已经不麻了,痛感回来了,从指尖到手腕到前臂,一阵一阵地抽着跳,每一根指头的关节都像灌了铅。他看着自己嵌满木刺的掌心,又看那个罗盘,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食指——慢慢探过去,指尖搭在罗盘的玻璃罩上,凉的。 "下次。"赵不弃说。他顿了一顿,把食指收回来看了一眼上面沾的水珠,然后把整只手拢起来,握住了那只罗盘的边沿。"下次我不会推错。" 那颜没答话。他转过身,赤脚朝船头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天边那道越来越宽的金色裂隙。东方的云层正在一层层地剥开,像有人把一叠浸湿了的宣纸一张张揭开。阳光从那些裂隙里射出来,打在海面上,打出无数碎金一样的亮点。那些亮点在余浪的起伏中跳动着,把整片海面从死灰色里一点一点地拽出来,镀成了翠绿——那种南海独有的、早晨的、含着暗流的翠色。 海鸟又出现了。它们不知从哪个岛上躲过了风暴飞回来,三四只雪白的鲣鸟跟着船的尾流滑翔,翅膀尖几乎擦着浪尖,发一声细而尖的哨鸣。 赵不弃坐在甲板上,手握着罗盘,看着那些鸟。他的胸口还在一抽一抽地疼,肩膀的关节每动一下就吱吱地响。但他看那些鸟飞的时候,忽然觉得它们跟刚才不一样了——在风暴之前,那些鸟只是跟着船,此刻他觉得那些鸟也在往前飞,朝着同一个方向。 阿米尔从主帆上滑下来了。他落到甲板上的时候两腿一软,跪了,但他马上撑着膝头站起来,走到赵不弃面前,嘴唇干裂出血了,他伸舌头舔了一下,说:"主帆的裂口,还能补。但是需要停帆。" 赵不弃抬头看他,点了头。他的声音稳了一些:"停帆修补。所有人先歇半个时辰,喝水,吃东西。然后清点全部损失——黄九,你来报数。" 黄九从旁边应了一声:"已报了一半——淡水剩五天的量。食物够。主帆裂了七尺,两只淡水桶报废,三箱瓷器全碎了。还有……" 他看了一眼那颜的赤脚,又看了一眼龙三的胳膊,把话吞回去了半截。 "还有什么?"赵不弃问。 黄九把屁股下面的破桶板挪了挪,说:"还有一件事我刚才没说——舱底进水了。不多,一拃深。龙骨接缝的地方有一道渗漏,应该是刚才那一下撞浪撞出来的。" 赵不弃静了一息。然后他把罗盘从甲板上拿起来,放进怀里贴着胸口,撑着柱子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很慢,大腿的肌肉在抖,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他咬着牙把身体完全站直了。日光已经铺满了大半个海面,船身主桅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水面上。 "哪一侧的龙骨接缝?"他问。 "左舷中段。第三块肋板后面。" 赵不弃转头对龙三说:"还能撑多久?" 龙三已经把单只手的袖子从胳膊上撕下来缠住了伤口,又恢复了他那种短促有力的说话方式:"渗漏不大,拿麻絮和桐油填了能撑。但要进干坞修,靠在海上是修不了的。得靠岸。" "最近的在哪儿?"赵不弃问。 阿米尔已经从怀里摸出了他那卷被水泡软了的羊皮海图,展开来,用手指点了一下。水渍把羊皮上的墨迹洇开了一些,但那个点还在——占城。偏西的方向,顺风。 "占城,"阿米尔说,"偏南七度,顺风。五日——不,四日,如果风不转向的话。" 那颜这时也从船头走回来了。他把赤脚踩在甲板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刻板的不动声色。他走到阿米尔身边,低头看了那张羊皮图一眼,然后抬起目光,落到赵不弃脸上。 赵不弃迎着那颜的目光。他想起了昨夜黑墙压来的前一刻那颜说过的话——"风会转向。风向转的时候,浪也会转。"他想了一会儿,说:"那颜,你昨晚看见黑云的时候,第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是吗?" 那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赵不弃把怀里的罗盘又掏出来,看了指针一眼,然后他转向船头的方向,那个方向蔚蓝如洗。有几片残云在天边飘着,像被撕碎的旧棉絮。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最后说:"补帆。补船。清点淡水。日落之前出发,向南。" 龙三张了张嘴。黄九的算盘珠子在手指间响了一声。阿米尔把那张羊皮图卷起来,塞进了长袍的内袋里。那颜还是一句话没说,但他转身走向船尾楼的时候,步子比方才轻了一些。 赵不弃站在甲板上,日光把他的影子铺开来,一道细长的、年轻的黑影从脚边一直延伸到船舷,搭在碎浪的边缘上。海鸟还在船尾跟着,它们绕着主桅的顶端打转,翅膀扇动的声音在风里细细碎碎地响。 他低下头,又看了怀里的罗盘一眼。指针在玻璃壳下面稳稳地指着北方,但他的手握着罗盘的木座,把整个盘面慢慢转了一个角度——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