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慈出去之后,浮萍把那张示意图又看了一遍,摊开在桌面上,用镇纸压住四角。日光从窗外移了半寸,把纸上炭笔画的线条照得更清晰了些——铁皮盒子的位置、信封正面朝上的方向、银鸟压在信封右下角的夹角。她盯着那只银鸟看了很久,然后把自己腕上那只解下来并排放在纸上,两只银鸟并在一起,一只旧一只新,一个银面发暗边角磨圆了,一个棱角锋利还带着铸造时的光泽。 她把两只银鸟都翻到翅膀内侧,凑近了看那行刻字。旧的上面是“愿为双鸿鹄”,笔画已经被磨得浅了,有几处只剩一道细细的凹痕。新那只翅膀内侧也刻了字,比旧的那只更清晰,她读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新银鸟上刻的是“奋翅起高飞”。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这是同一联诗里的上下句。她记得这两句出自《古诗十九首》里的一首——“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一对鸟儿从同一首诗里走出来,被分别铸在了两只银鸟上,一旧一新,一只在浮萍的腕上,一只压在王采芹的铁皮盒子底下,跟那封盖着御马监印的信并排待着。 浮萍把两只银鸟并在一起看着,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两只鸟的翅膀投影在桌面上,两道淡灰色的影子交叠着,像两只正在并肩飞的鸟被光固定在了纸上。她把旧的那只重新戴回手腕上,系紧了。新那只她用一块帕子裹好放进怀中。 柳七娘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葱油饼,热腾腾的冒着白汽,油香混着葱香在屋里弥散开。她把碟子放在桌角,目光落在那张示意图上停了一下,没有问。浮萍把图叠好收进袖中,拿起一块葱油饼咬了一口,酥脆的面皮在齿间碎裂,葱油的咸香铺满了整个舌面。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饿得很,一口气吃了三块,喝了两口茶才把那股饿劲儿压下去。 “李大人那边,”柳七娘靠在桌边,声音不高不低的,“今天走的时候有什么动静?” “他明天还要在苏州待一天。”浮萍把第四块葱油饼放下了,“雷震岳要带他去西山看桂花园子。他既然还要待到明天,说明他此行还有别的事没办完。”她顿了顿,“或者,他还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柳七娘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王采芹那边呢?念慈今天过去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盒子还在原处。她要不要再去一次?” “不急。”浮萍说,“今天看了位置,知道东西在那就够了。再去一次反而容易让人起疑。等雷震岳带李大人去西山的时候,王采芹有可能会出门——她每年秋天都要出门一次,说是回娘家。今年秋天这个时节刚好到了。” 柳七娘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是说,王采芹最近几天可能会离开雷家?” “裴无垢查到的信息里说,她每年秋天出门半个月左右。去年是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回的,如果能查到具体日子,就能推算出她今年大概的出门时间。”浮萍把吃剩的半块葱油饼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我得去找一趟裴无垢。” 她站起来,从桌边拿起外衫披上,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院子里日头已经偏得更多了,从头顶直射变成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院子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裴无垢的西厢房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浮萍在门外站了一下,扣了两下门框。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裴无垢站在门后,手里还捏着一本书,书页翻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一枚旧书签夹在页面之间。他看见浮萍便侧身让了让,等她进屋之后又把门带上了。屋里桌上摊着几页纸,上面用细密的字迹写着一些零碎的信息——人名、日期、地点,旁边画着几条连线。浮萍扫了一眼,认出那些连线是她和裴无垢这几天查出来的所有线索,被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 “王采芹每年秋天出门的时间,”浮萍开口问,“你查到的那个本家侄子有没有说过具体是哪个月份?” 裴无垢走回桌边,在那一堆纸里翻了两下,抽出一张来看了看。“他说孙德厚还活着的那几年,王采芹都是九月二十前后出门,十月初五左右回来,前后差不多半个月。孙德厚死了之后他就不清楚她还在不在那个时间出门了。但如果你推测她这么多年一直维持着这个习惯——那今年九月二十,也就是后天。” 浮萍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根银鸟皮绳从腕上解下放在桌上,又把怀里用帕子包着的新银鸟取出来,并排搁在桌面上。裴无垢的目光落在两只银鸟上,视线从旧的那只移到新的那只,又从新移回旧的,最后落在了新银鸟翅膀内侧那行刻字上。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看浮萍。 “奋翅起高飞。”他轻声念了一遍,“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这一联被分开了,一只给了你父亲苏景安,一只给了王采芹。” 浮萍的指尖按在旧银鸟的翅膀上,指腹沿着那行被磨浅了的字迹描过去。“莲花山庄灭门前一天晚上,那个穿黑色斗篷的人跟苏景安密谈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在门口掉了这根旧银鸟皮绳。那个人是王采芹。” “所以玄鸟就是王采芹。”裴无垢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她那天晚上去见了你父亲苏景安,走的时候落下了信物。她跟苏景安之间,一直有往来——用这对银鸟做信物。” 浮萍把两只银鸟收起来,一只系回腕上,一只裹回帕中放回怀里。她站起来,看着裴无垢桌上那张被重新排过的线索图,上面的时间线从永安十二年一直拉到今年秋天,所有名字和日期之间都被裴无垢用炭笔画了细线连起来。雷震岳、曹吉祥、陈师爷、孙德厚、王采芹、那个消失的孩子——所有线在图的中心位置汇聚成一个点,那个点上什么字也没写,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像一枚还没有落下的棋子。 “后天,九月二十。”浮萍说,“王采芹如果要出门,她会在后天离开雷家。她在出门之前,一定会去一趟城西茶寮。” 裴无垢抬起头来看着她。“你打算跟过去?” “跟过去。”浮萍说,“看她见了谁、递了什么、从谁手里拿了什么。后天雷震岳带李大人去西山,雷锐被支开了不会在宅子里,王采芹出门的机会只有那一天。”她顿了顿,“你跟我一起去。你留在茶寮外面盯着后门,我从正门进去坐一会儿。” 裴无垢把桌上的图纸收拢起来叠好塞进怀中,站起来把剑从床头拿起来挂在腰间。“好。后天一早,我从西厢房走,你从后门走。两个人分开去,在茶寮碰头。” 浮萍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裴无垢一眼。他站在桌边,昏黄的灯光从桌面的油灯里溢出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暗处安静地看着她,像一潭水面上没有风掠过的深水。 “早睡。”浮萍说完这两个字便推门出去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已经开始从云层后面渗出来了,灰白色的淡光在窗纸上漫开。她走到床沿坐下,把那根旧银鸟皮绳从腕上解下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把那只用帕子包着的新银鸟放在它旁边。两只银鸟在枕头底下挨着,隔着薄薄一层帕子,一个旧一个新,翅尖碰着翅尖,像两只正在并肩飞着的、被定住了的鸟。 她躺下去合上眼。黑暗里她感觉到枕边那两只银鸟的轮廓,隔着枕布硌着她的耳廓,硬而凉。她在心里把后天的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街角、每一步的距离。她在心里走完了第三遍之后,睡意才慢慢地爬上来,从脚底一层一层地往上蔓延,像潮水涨满了整个身体。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浮萍洗漱完换了件家常的衣裳推开门走出来,沈念慈正在院子里跟柳七娘说话,见她出来便朝她笑了一下。“姐姐,雷锐昨晚托人捎了句话来——说他爹今天要带京城来的客人去西山,他不用跟着,问我要不要去城外那家新开的点心铺子尝尝鲜。” 浮萍看着她那张在日光里亮闪闪的脸,弯了一下嘴角。“去。怎么不去。他请你吃点心你就吃,别的什么都别多想。” 沈念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身跑回屋里换衣裳去了。浮萍在石桌边坐下来,柳七娘端了一碗豆浆放在她面前,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筷头搭了一小块刚出锅的油条。浮萍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温热微甜的豆乳从喉咙滑下去,暖了她的胃。 她抬眼望向西厢房的方向,门还关着。裴无垢大约已经不在里面了。 浮萍把豆浆喝完了,油条嚼完了,碗筷收进厨房。她推开后门走出去的时候,巷子里的晨光刚刚铺满整条青石板路,日光从巷口斜着切进来,在她的脚前落了一道明亮的梯形。她踩着那道日光往前走,脚步匀而稳,脊背挺直,像一个普通的、在清早出门办事的街坊妇人。 城西茶寮的布幌子在晨风里晃着。她远远地看见布幌子底下一个人影正掀帘走出来——瘦长脸、茧绸直裰、压低的帽檐。是那个姓李的。 浮萍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