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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打眼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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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萍换了身不打眼的衣裳出门的时候,日头刚过了中天。她穿了件藕灰色的布衣,头发用一块素色的头巾包了,底下一张脸没有施粉黛,眉间那道疤就那么露着——在日光底下像一道被水冲淡了的旧痕,不如夜灯下那么显眼,看着倒像是一道寻常的陈年伤痕。她挎着一只旧竹篮,篮子里搭了一块灰布,盖着底下几只粗瓷碗,看着就像个去集市上买完东西顺路歇脚的街坊妇人。 她从暗香楼后巷出来,拐了个弯往西走。城西那片茶寮在一条背街上,铺面不大,门口挑着一面半旧的布幌子,上头用墨写了两个字——“清闲”。这茶寮浮萍以前路过几回,知道里头大多是附近的码头脚夫和赶早市的菜贩歇脚的地方,一壶粗茶三文钱管够,谁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她挑了茶寮对面一家卖干货的铺子门口站定,假装在翻摊子上那几簸箕晒干的莲子和百合,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茶寮门口那道布帘上。 她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帘子被挑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瘦长脸,四十岁上下,穿一件石青色的茧绸直裰,腰间挂着一块镶银边的牙牌,帽檐压得很低。他走路的时候两肩微微前倾,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掐着时辰走。他出了茶寮往街口方向去了,没有往左右看,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浮萍把手里那枚干莲子放回簸箕里,朝摊主道了声谢,转身跟了上去。她隔了半条街的距离走着,那人拐过街角往北,她便在街角的卖布摊前停了一下假装看布料颜色,等他走出一段了才继续跟。跟了大约两条街,那人拐进了一条窄巷,浮萍在巷口站定没有进去,看着他的背影在巷子深处拐了一道弯,消失在一扇黑漆木门后面。她记下了那扇门的位置,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出来,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暗香楼后巷的时候,裴无垢正坐在后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在擦剑鞘。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看见浮萍回来了也只抬了一下眼,继续把剑鞘最后那一截擦完了才站起来。 “跟到了?”他的声音轻而短。 “跟到了。城北,巷子深处一扇黑漆门,门上有两个铜环,环上系着红绸结——是驿馆后门。那个姓李的从茶寮出来之后绕了一大圈从后门回去了。”浮萍把竹篮放在地上,揉了揉自己被篮柄勒出红印的指节,“他每天下午去茶寮坐半个时辰,不是等人来见他。他是去那边放东西的。” 裴无垢的眉毛动了一下。“放东西?” “茶寮的掌柜在他走之后出来过一次,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塞进袖子里了。”浮萍说,“那个掌柜我见过,姓刘,在城西开了十年茶寮。他往袖子里塞布包的动作很熟练,不是头一回干这事。” 裴无垢把剑挂回腰间,走到浮萍身边站定。“所以那个姓李的,是雷震岳跟曹吉祥之间的传信人。他把东西放在茶寮,掌柜的转走,递给下一环。” “或者递给王采芹。”浮萍说,“城西茶寮离雷家后门不到两里路,走路半炷香的工夫。王采芹如果想取什么东西,出门一趟来回用不了太久,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乳母出门买点针线。” 裴无垢沉默了片刻。“你今天晚上还要出去?” “不出去。明天宴席之前我得把状态养足了。”浮萍弯腰拎起竹篮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来看他,“你那边呢?王采芹的底查完了没有?” 裴无垢跟着她进了院子,把后门关上了。门闩落槽的声音在午后的安静里格外清晰。“查完了。孙德厚在河间府的老家有个本家的侄子,今年四十多岁,在河间府底下一个小镇上开了间杂货铺。我托人带了信去问,昨晚上回信到了。” 浮萍把竹篮放在石桌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回信说什么?” “孙德厚娶的那个王采芹,原籍不是河间府。她是孙德厚从苏州带回去的,说是路上认识的,两人投了缘就成亲了。孙家本家的人没见过她家人,也没听她提过自己家里的事。但她成亲之后每年秋天都要出门一趟,说是回娘家探亲,每次走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带一包干果和两匹布,其他什么都不多说。”裴无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河间府那户本家侄子说,有一年秋天他正好去孙德厚家借住,看见王采芹出门之前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件东西揣在怀里。他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那东西在日光底下闪了一下,像是银的,大约巴掌大。” 浮萍的指尖在石桌的边沿上慢慢叩了两下。银的,巴掌大,揣在怀里出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根银鸟皮绳——银鸟的翅膀在日光里泛着暗哑的光,大小刚好是巴掌能握住的那样。“她每年秋天出门,是去跟什么人碰头。她揣着银鸟出门,是因为那东西是她的信物。” 裴无垢点了一下头。“那个本家侄子还说了另一件事——王采芹第二次回娘家探亲的时候,回来之后带了一个孩子。孩子刚出生没多久,用襁褓包着。孙德厚对外说那是他妹妹的孩子,父母双亡没人养,就接过来了。那个孩子后来跟着他们住在苏州,直到孙德厚死了,那个孩子就再也没人提过了。” 浮萍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裴无垢,日光从头顶的葡萄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细碎的亮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沉下去的东西,像一只船在水面上停稳了之后船舷吃水的那道线。 “那个孩子,”浮萍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裴无垢说,“那个侄子只知道孩子养到了三四岁,后来孙德厚死了,王采芹回了雷家,孩子就不见了。没人知道是被送走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浮萍在石凳上坐下来,手肘撑着桌面,十指交叉搁在下巴下面。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片被日光晒得白晃晃的地面上,脑子里把王采芹的时间线又过了一遍。永安十二年秋天莲花山庄灭门。灭门之后王采芹嫁孙德厚。嫁了之后她每年秋天出门——带着银鸟皮绳——去跟什么人碰头。有一年秋天她带了一个孩子回来。孙德厚死后她回了雷家做乳母,那个孩子消失了。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雷锐的年纪。雷锐今年二十岁上下。王采芹回到雷家做乳母是在孙德厚死后,那大约是十五年前。可如果她带回的那个孩子是灭门之后大约三年的事情,那孩子现在应该也有十四五岁了。雷锐今年二十,对不上。 “那个孩子不可能是雷锐。”浮萍说,“年纪对不上。” 裴无垢在她对面坐下来。“我也在想这个。如果那个孩子不是雷锐,那他现在在哪?如果王采芹一直保留着银鸟皮绳,每年秋天出门去见的人又是谁?” 浮萍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腕上的银鸟解下来放在桌面上,日光直直地照着它,银鸟的翅膀内侧那几个刻字被光照透了,笔画若隐若现——愿为双鸿鹄。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上慢慢描了一遍,指腹感受着那些几乎被磨平的笔画凹陷,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层一层地往下沉。 “王采芹,”她说,“也许她根本不是雷锐的亲乳母。她回去做乳母是假,留在雷家监视雷震岳是真。那孩子不是她的,是她替什么人养着的。孙德厚死了之后她回雷家,那个孩子没法带进去,就送走了。” 裴无垢看着她。“那我们得找到那个孩子。” “对。”浮萍把银鸟重新戴回手腕上,系紧了。她站起来,走回屋里去换明天赴宴的衣裳。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她脚后跟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她站在铜镜前面,把明天要穿的衣裳从衣桁上取下来——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褙子,领口绣了一圈浅银色的缠枝纹,底下是一条同色的裙子,裙摆压了一层细密的暗纹。她对着镜子比了一下,衣裳的线条修长而利落,站在人前不会太扎眼,也不会让人忽略过去。她把衣裳叠好放在床尾,在床沿上坐下来。 明天。天下楼的宴席,曹吉祥派来的人,王采芹院子里的铁皮盒子,那个消失的孩子——明天的棋局里所有这些线都要汇到一处,她得在那之前把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行。浮萍在床沿上坐着,合上眼,把明天的每一步在脑子里排了一遍:进了天下楼该站什么位置、弹什么曲子、什么时候让沈念慈离开、沈念慈回来之后该怎么接她的话、那个姓李的会在席上怎么看她。她在脑子里走完了三遍,睁开眼,窗外的天光已经变了颜色,从午后的亮白转成了黄昏的暖金。 她站起来,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沈念慈正蹲在鸡舍旁边撒谷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又红又暖。她冲浮萍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糠。“姐姐,明天我穿那件杏色的吧?跟你那件藕荷色的配一些。” 浮萍看着她在夕阳里亮晶晶的眼睛。“好。穿那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