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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藕荷色短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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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萍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短袄,底下是月白色的挑线裙子,腰间系了一条极细的银链子,链子上什么挂饰都没缀,只在扣结处坠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碧玉珠。头发梳得齐整,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散的圆髻,只插了一根白玉簪,簪尾磨成了圆润的云头形状。她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眉间那道疤被薄粉盖住了大半,剩下的部分隐在黛色描出的眉梢阴影里,不凑近了看几乎察觉不到。 她推开房门走出去时,裴无垢已经等在走廊尽头了。他换了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挂着他那柄乌木鞘的长剑,靠着一根廊柱站着,双手抱臂,看见浮萍出来便直起身,什么也没问,只侧了侧头示意她走前面。 柳七娘从厨房那边探出半边身子来看了一眼,目光在浮萍的装扮上停了一下,又落回裴无垢身上,然后她没说话,只把手里端着的半碗水搁在窗台上,朝浮萍点了一下头。浮萍回点了一下,穿过走廊往前堂走。裴无垢跟在她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经过柳七娘身边时稍稍放慢了步子,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暗香楼前门打开的时候,街面上的日光正亮得晃眼。浮萍跨出门槛,往天下楼的方向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在小腿边轻轻地扫着,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出门赴宴的妇人的样子。裴无垢走在她身后的街对面,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视没有交流,像两条互不相干的影子被日光照着往同一方向延伸。 天下楼的门前已经有人候着了。一个穿短打的小厮跑上前来迎住浮萍,弯着腰引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甬道,绕过一座假山,走到了一间临水的雅间门前。门是半敞着的,门里传出一阵极淡的檀香气味,混在河风带来的水汽里,闻着沉静的。小厮在门口站住了,侧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到三步开外,垂手站在那里。 浮萍在门口站了一下。临水的窗子全部开着,窗外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碎光,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远处某户人家院墙里传来的桂花香。屋子不大,摆了一张方桌,桌上只有两副碗筷、一壶茶、几碟素点心——清炒的莲子、桂花糕、松仁糖饼,全是甜的。桌旁只坐了一个人。 雷震岳。他只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竹簪子束着,今日没有束那紫檀簪、没有穿锦袍、也没有系镶玉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比那日春宴上少了三分的威严,添了五分的家常。他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看见浮萍,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意。那笑容厚而沉,像一块被水冲了多年的石头,边角磨圆了,面上泛着光,看不出锐利。 “浮萍姑娘来了。”雷震岳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往她这边迎了两步,“快请进。今日简单些,就咱们两个人,喝喝茶说说话。” 浮萍迈进门槛,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面上垫着一张竹编的凉席,坐上去了凉丝丝的,跟窗外的河风正好相衬。她抬手端过面前的茶杯,揭开杯盖看了看——碧螺春,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开来,一根一根地往下沉,汤色清亮。 “雷盟主客气了,”浮萍说,“一桌素的、临水的雅间、碧螺春配莲子桂花糕——这是照着苏州本地人待客的老规矩来的。” 雷震岳哈哈笑了一声,那笑声比那日在春宴上听着的低了几分,像是在这间小屋子里他不需要把声音放得那么响。“姑娘懂行。苏州人待客讲究‘请客的诚意看茶,待客的周到看点’。素席是怕姑娘在外面应酬吃腻了大鱼大肉,换换口味。莲子清心,桂花安神,松仁补脑——都是好东西。” 浮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的甘润在舌面上化开,是上好的碧螺春,芽叶嫩得入口即化。她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半圈,等着雷震岳开口。 雷震岳没有急着说话。他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浮萍面前的碟子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慢慢嚼完了,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才开口:“浮萍姑娘,今日请你来,是有一桩事想跟你商量。” “雷盟主但说无妨。” “那日春宴上,我听姑娘跟太湖书院的胡先生谈了几句音律之事,说姑娘对琵琶和弦子都颇有见地。”雷震岳的语气放缓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过几日有一批从京城来的客人要到苏州,是来替宫里采办绸缎的。他们领头的那个有个嗜好——爱听曲儿。我想请姑娘那日去露个脸,弹支曲子给客人们听听。不为别的,就是给客人接风洗尘,添些风雅。” 浮萍捏着茶杯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雷震岳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这话时目光是平的,没有闪躲,也没有试探,像是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应酬。可她心里那根弦倏地绷紧了。京城来的客人。替宫里采办绸缎的。领头的那个。 “京城来的客人,”浮萍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雷盟主可否透露一下是哪位大人?我也好提前想想选什么曲子合适。” 雷震岳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大官,就是一个内务府的采办管事,姓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听说姓陈还是姓郑的。姑娘别紧张,就弹两支曲子、吃顿饭,客客气气打发过去了就行。” 浮萍面上保持着浅笑,指尖在桌布底下微微收紧了。内务府的采办管事——这个说法太笼统了,笼统到像是专门为了遮住什么而做出来的。雷震岳说话时那一瞬间眼底闪过去的东西她看见了,极短的、像游鱼在水底翻了一下身又沉回去的那种闪动。他在掩着什么。那个人不是什么采办管事。那个人的身份他不想说,或者不敢说。 浮萍低下头,夹了一块松仁糖饼咬了一口,糖饼的酥脆在齿间碎裂开来,松仁的香气混着麦芽糖的甜在嘴里铺开。她慢慢嚼着,等那股甜味完全散去了才开口:“好。雷盟主定了日子告诉我,我提前准备着。不过我有句话说在前头——我只会弹几支小曲儿,真要我上台献艺,怕是给盟主丢人。” 雷震岳又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松了些,像是浮萍的应允让他放下了某块悬着的石头。“姑娘谦虚了。谁不知道浮萍姑娘一支《踏莎行》跳得满堂喝彩,弹个曲子那更不在话下。”他给自己斟了盏新茶,又给浮萍添了一回,热腾腾的白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道薄薄的纱。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苏州城的秋景、城外那座新修的拱桥、柳七娘最近身体可好。雷震岳问起暗香楼的生意,浮萍随口答了几句,把话题岔到了柳七娘前年托人从杭州买回来的那批龙井茶上。雷震岳顺着她的话聊了一阵,有一句没一句的,屋里的氛围松松的,河风从窗外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吹得桌布边角微微掀动。 浮萍在聊这些闲话的时候一直在注意雷震岳的手。他的手搁在桌面上,五根粗短的手指半蜷着,指节上的厚茧被窗外的日光照得发黄。他的右手拇指一直在不自觉地摩挲着无名指根处的一枚旧戒痕——像是常年戴着一枚戒指,近来才摘掉的。那圈戒痕是暗红色的,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圈,中央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继续聊着那座新修的拱桥用了多少石料。 一个时辰后浮萍起身告辞。雷震岳没有挽留,送她到雅间门口,站在门槛里边朝她拱了一下手。“浮萍姑娘,后日我让人把具体时辰送过去。” 浮萍点头应了,转身从甬道里往外走。经过假山的时候她余光往右边扫了一下,看见裴无垢坐在假山对面那座水榭的长廊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头微微低着,像是看得很入神。他的位置正对着雅间的窗,视线毫无遮挡。浮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从侧门出了天下楼,沿着街面走了一段路,拐进旁边一条巷子里站定。 不到十息,裴无垢从巷口转了进来。 “他怎么说?”裴无垢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过几日有京城来的客人,让我去弹曲子接风。”浮萍背靠着巷墙,日光从头顶的墙沿上切下来,在她脚前的地面上投了一道笔直的明暗交界线。“但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他每次说谎的时候右手拇指会磨那圈戒痕。他以前应该是戴着一枚扳指的,今儿摘了,底下那圈印子还没消。” 裴无垢的眉心皱了一下。“京城来的客人。哪个衙门?” “他说内务府的采办管事。但他说‘姓什么我记不太清了’这句话的时候——他记得。他记得很清楚,只是不想让我知道。”浮萍抬手摸了摸腕上那根皮绳,银鸟的翅膀贴着她的脉搏,跟着心跳轻轻地磕。“姓什么记不清了,但领头的那个爱听曲儿。京城里爱听曲儿的大官不多,爱听到要跑到江南来找人弹的就更少了。” 裴无垢沉默了一瞬。“曹吉祥?” “他身边的太监里,有几个在司礼监伺候过笔墨的,据说私底下都爱听曲儿。曹吉祥本人也是——他年轻时候在宫里跟过戏班子的教习。”浮萍把皮绳从手腕上解下来,握在掌心里,银鸟被她握得微微发烫。“如果来的人跟曹吉祥有关,那他就是被雷震岳请来看我的。雷震岳在试探我。” 裴无垢站在她面前,巷子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他垂眼看着浮萍掌心里那只银鸟,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你打算怎么办?” 浮萍把皮绳重新套回手上,系紧了。“念慈那边还要继续,让她跟雷锐保持往来,从雷锐嘴里掏出更多关于雷家内院的事。你那边查王采芹的底得加快,后日之前我要见她所有的底。”她顿了一下,“另外,你去打听一下最近苏州城里有没有从京城来的车队,或者有没有人在驿馆里包了整座院子住着。大人物来江南,不会悄无声息。” 裴无垢点了点头。“那我先去忙了。你自己当心。” 他转身从巷子另一头走了出去,鸦青色的衣摆擦过巷口一片掉落的梧桐叶,叶子被他的脚步带得翻了一个面。浮萍靠着巷墙站了一会儿,日光移了半寸,那道明暗交界线从她的脚尖挪到了她的裙摆上。她低头看着那道线,慢慢弯起嘴角。 雷震岳。你开始慌了。 她转身走出巷子,沿来路往暗香楼的方向走。日头已经从头顶偏西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从她身边擦过去,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调。浮萍穿行在人群中,脚步如常,目光如常,只有在经过一家首饰铺子的时候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那面挂在墙上的铜镜。 镜中匆匆掠过去一张脸。那张脸上的妆容工整妥帖,眉间的花钿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珠光。但她知道那层妆底下有一道疤,而那个给她留下这道疤的人,此刻正在替她查一件比她想象中更接近真相的事。 浮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暗香楼后巷那两盏红灯笼远远地出现在视线里了,灯笼还没点,在日光底下只是两团暗沉沉的红色布面,瘪瘪地垂着。她加快了几步,推开后门走进去。柳七娘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她进来只问了一句:“吃了?” “吃了。莲子桂花松仁糖饼。” 柳七娘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湿衣裳抖开搭在竹竿上。“甜了一嘴吧。我去给你泡壶淡茶。”她说着往厨房去了。 浮萍站在院子里,日光照得她脸上那层薄粉微微泛着一层柔光。她走到枯井边蹲下来,摸了摸井沿上那块青砖的边缘,确认它严丝合缝地嵌在原位,然后站起身,往后院深处走去。鸡舍里的芦花鸡正围在食槽边啄米,咕咕咕地叫着,叫声在午后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响亮。 浮萍在鸡舍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埋头啄食的样子。阳光落在鸡背上,把每一根羽毛都照得分明。她伸手摸了一只芦花鸡的背脊,那鸡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啄食去了。 她直起身,听见前堂的门板被叩了两下,然后是柳七娘走过去开门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个清亮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传过来:“浮萍姐姐在吗?我回来了——雷锐约我后天去城外看桂花!” 是沈念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热,像刚刚跑完一段路,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字句的尾音微微翘着。浮萍转过身,看见沈念慈站在前堂的门槛里面,脸上的红晕从脸颊一直染到耳根,两只手攥着那只藏青色的荷包,荷包的系带在她指间绕了好几圈。 浮萍看着她那张脸——年轻透亮、被日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脸,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勃勃的、正往外冒的欢喜。 浮萍看着那张脸,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声:“慢慢来。” 然后她朝沈念慈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