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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被人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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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萍是被人摇醒的。一只温热的手搭在她肩头轻轻推了两下,推的力道不大,但她这一夜睡得极浅,那一推的触感还没从肩胛骨传到脊椎上,她已经睁开了眼。窗纸是灰白色的,天刚蒙蒙亮,屋里的家具轮廓还没从黑暗中完全浮出来。她侧过头,看见沈念慈蹲在床沿旁边,一张脸凑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发间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姐姐,”沈念慈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微微翘着,像是憋着一肚子话,“你醒了吗?” 浮萍翻身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凉气渗进领口让她打了个激灵。她揉了揉眼睛,把睡意从嗓子里清出去。“醒了。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沈念慈说,“我一晚上没睡好,天不亮就醒了,想来找你说话,又怕吵着你,在你门口转了三圈才进来的。”她说着把手从浮萍肩上收回去,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指尖绞着袖口的布料,绞了一会儿又松开。“昨儿在听松茶楼的事,我想跟你讲讲。” 浮萍的瞌睡彻底醒了。她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板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半杯隔夜的冷茶灌下去。茶水凉得她牙根发酸,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了。“讲。慢慢讲,一个字都别漏。” 沈念慈从床沿上站起来,跟着浮萍走到桌边,也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掌贴着冰冷的桌面,像是要用那点凉意把自己的语速压稳。“我跟知秋姐姐辰时三刻到的听松茶楼,从后门进的。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我们就坐了。我点了壶碧螺春,知秋姐姐又加了一碟桂花糕。等了大概半个多时辰,雷锐来了。” “他一个人?” “一个人。”沈念慈说,“穿了一件青灰色的直裰,腰上还是挂着那块玉佩。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挺快的,上来之后扫了一眼二楼的人,看见我的时候步子明显顿了一下。但他没直接过来,先在自己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点了茶,翻了一会儿桌上的书——他桌上放着一本《世说新语》,我远远看见书页上有折角,像是常翻的。” 浮萍端着茶杯的手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你主动看他了?” “没有。”沈念慈摇摇头,“我一直看着窗外,偶尔低头喝茶。知秋姐姐在旁边用指甲轻轻敲桌面——那是我们说好的暗号,敲一下表示‘他在看你’,敲两下表示‘他挪开眼了’。那天她敲了七次。” “七次。” “七次。”沈念慈掰着手指算,“后来他起身过来了。他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自己的茶壶,说是‘添水’路过,在我们桌前停了一下。他说——”她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微微压低了些,学着一个年轻男子的腔调,“‘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浮萍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答什么?” “我说,‘公子认错人了。’”沈念慈说,“然后我低头喝茶,没再看他。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走了。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又来了——这回直接在我对面坐下了。他说,‘我记起来了,前两天在天下楼春宴上见过姑娘,你站在浮萍姑娘身后。’” 浮萍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你怎么答的?” “我没法不认了,”沈念慈说,“我就说是的,那日我在浮萍姑娘跟前当差,陪着去的。他就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了七娘给我编的那个名字——沈小花。”她说到“沈小花”三个字的时候自己先笑了,嘴角弯弯的,眼尾叠出两道细细的纹。“他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看着不像那个什么‘小雷公’了,就像个普通的、跟人搭话的年轻人。” 浮萍看着沈念慈脸上那个不自觉的笑意,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他请我们喝了一壶新茶,说是茶楼新到的雨前龙井。他跟我和知秋姐姐聊了一个多时辰,问我是哪里人、为什么来苏州、在哪里落脚。我照七娘编的那套答了,他全信了。”沈念慈说到这里忽然停了,手指在桌面上划着圈,划了两圈之后她抬起眼来看浮萍,“姐姐,他还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 “他问我,知不知道浮萍姑娘平时喜欢什么东西——比方说,喜欢吃什么点心、爱看什么书、平时去不去庙里上香。他说他爹想请浮萍姑娘再赴一次宴,想照着姑娘的喜好来安排席面。” 浮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看着沈念慈,沈念慈的目光很坦荡,没有任何闪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回望着她。浮萍把心里那根骤然绷起来的弦慢慢松了回去。“你怎么答的?” “我说,浮萍姑娘的事我不敢多嘴,我只管跑腿送东西的,不知道姑娘的喜好。”沈念慈说,“他听了也没多追问,笑了笑就把话岔开了。走的时候他往桌上放了一块碎银子,说是茶钱,又看了我一眼,说‘沈姑娘,以后有空可以常来喝茶’。然后他走了。” 沈念慈讲完了,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拢进袖子里。她看着浮萍,像是在等她给一个评断。浮萍没有立刻开口,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浸润过的草木气息和远处早点铺子飘来的油条炸锅的香味。她深吸了两口,转过身来面对着沈念慈。 “他最后看你那一眼,是什么样的?”浮萍问。 沈念慈想了想,歪了一下头。“像……像是有话要说但又咽回去了。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珠动了一下,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下巴上,又移回眼睛来。就那么一瞬。” 浮萍点了点头。“他对你有兴趣。这很好。” 沈念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那,我下次还去?” “去。”浮萍走过来,在沈念慈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下回他再约你,你就去。如果他问起我,你就说我只是个在暗香楼挂名的卖唱人,不太过问外头的事。如果他问你能不能替他带话给我——你就说,可以。” 沈念慈仰着脸看着她,两只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带什么话?” “不用带什么具体的话,”浮萍说,“你只要让他觉得,你能做那道传话的桥。他会把更多的事往你这儿递的。” 沈念慈“嗯”了一声,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姐姐,他腰上那块玉佩,”她说,“我今天离他近的时候看清了——玉佩的背面刻了一个字。” 浮萍的脚步顿住了。“什么字?” “鸟。” 沈念慈说完这个字,看了浮萍一眼,然后推开门出去了。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北边响了几步,又响了几步,消失在走廊尽头。浮萍站在屋里,清晨的日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她脚前的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她低头看着那条光,看了好久。 鸟。玉佩背面刻了一个“鸟”字。玄鸟。 雷锐脖子上挂的那块玉佩,背面刻着一个“鸟”字。这不是巧合。 浮萍走到妆台前,把今日份的妆画了——薄薄一层粉,眉心描了一点花钿,把那道疤盖住了大半。她换好衣裳推开房门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日光已经铺了满地。葡萄架底下那张石桌上摆着一碟热腾腾的米糕和一碗红豆粥,粥面上还冒着白汽。裴无垢坐在石桌旁边,正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看见她出来,他把粥碗放下,朝她抬了一下手算是招呼。他换了件深灰色的短褐,头发重新用那根素银簪子束起来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些。 浮萍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碗红豆粥喝了一口,滚烫的粥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暖开了一小片。“你起得挺早。” “习惯了。”裴无垢说,“在山里练剑的人,天不亮就醒。” 浮萍又喝了两口粥,把碗放下。“念慈今早跟我说了一件事。雷锐腰上那块玉佩,背面刻了一个字。” 裴无垢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字?” “鸟。” 裴无垢的手停在粥碗的边沿上,停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工夫。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所以你怀疑雷锐是玄鸟?” “雷锐今年多大?” “听说是二十岁上下。”裴无垢说,“莲花山庄的事发生在永安十二年,那时候他才十岁左右。一个十岁的孩子,不太可能做那些事——密谈、送信、拿走那封被账房先生保管的信。但他身上有玄鸟的玉佩,说明他跟玄鸟之间有某种联系。” 浮萍用拇指摩挲着粥碗的碗沿,碗壁的热度透进她的指腹里。“或者是玄鸟把玉佩给他的。或者是玄鸟跟他有关——他身边的人,他亲近的人。”她把碗放下,看着裴无垢,“雷震岳身边最亲近的人,除了他儿子雷锐,还有谁?” 裴无垢想了想。“他的夫人。据说雷夫人身体不好,常年不出门。还有他的两个护院头领,一个姓赵一个姓李,跟了他十几年。另外就是雷锐的乳母——那个乳母是从雷锐出生起就在雷家的,雷夫人产后身子一直没恢复,雷锐几乎是乳母一手带大的。” 浮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乳母?” “姓王,叫王采芹。以前是雷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后来嫁了人又守了寡,雷夫人可怜她,让她回来做了雷锐的乳母。听说雷锐跟这位乳母感情极深,比跟他亲娘还亲些。” 浮萍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她站起来,走到葡萄架外面那片被日光照得透亮的空地上,仰头看着天上那几缕薄薄的云。云被风吹着缓缓地往东边移,形状散散聚聚的,像什么人在天幕上画了又涂掉。她看了很久,直到脖颈发酸才把目光收回来。 “裴无垢。”她说。 裴无垢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她身侧。“嗯?” “你说你在苏州城里查了三年,为什么没有查过雷锐的乳母?” 裴无垢沉默了一下。“因为她的来历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不会多看她一眼。雷夫人的陪嫁丫鬟、嫁人、守寡、回到雷家做乳母——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时间、地点、对得上的人证,全有。” “太干净了。”浮萍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句话本身就是破绽。” 裴无垢侧过头看她,日光在他的眉骨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你要查她?” “我要你查她。”浮萍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你去摸她的底细。她嫁的那个男人是谁、怎么死的、她在雷家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出去过远门、跟京城那边有没有通信往来。把所有她的痕迹都翻出来。” 裴无垢点了一下头。“三天。” “三天太长了。”浮萍说,“两天。后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她所有的底。” 裴无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回了他住的西厢房。浮萍站在院子里,日头已经升高了,日光照着她的脸和肩上,暖意渐渐地铺开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根银鸟皮绳,银鸟的翅膀在她手腕翻动的时候轻轻磕了一下腕骨,清脆而短促的一声。 她转身往枯井那边走去,扳开砖、旋开暗格、沿着石阶一级一级走下去。长明灯还亮着,密室里的空气阴凉而沉静,墙上的二十四幅花信风图谱依次排过去,每一幅都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二十四道闭着的门。 浮萍走到书案前坐下,打开左侧暗格,取出第三份档案。她在“玄鸟”那页纸的底部用炭笔缓缓地写了一行新字:“玄鸟可疑身份:雷锐乳母王采芹。需核查其背景、行踪、与京城关联。”写完之后她把档案放回暗格,关上暗格的门,在密室里坐了一会儿。 长明灯的火焰跳着,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微微晃动。她看着墙上那幅“谷雨”的牡丹,大红色的花瓣在灯焰下显得格外浓烈。她忽然想到,谷雨之后是立夏。春风令上画了二十四幅花信风,四季流转,每一季都有该做的事。 她站起来,吹熄了书案边的小油灯,走出密室,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回到地面。日光照得她眯了一下眼,鸡舍里的芦花鸡在院子里散着步,一只胆子大的正啄她鞋尖上的泥土。她低头看了看那只鸡,弯腰把它拢进手里摸了摸背脊,然后放开了。那只鸡抖了抖毛,咯咯叫着跑远了。 浮萍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街市上渐渐热闹起来的声响——吆喝声、车轱辘声、人语声,一层一层叠上来,像水涨上了岸。她抬起头,看着头顶这片安安稳稳的蓝天。 还剩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