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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酱鸭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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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浮萍坐在灶台旁边吃完了那碗饭。饭是热的,菜是酱鸭和炒青菜,鸭肉被酱汁浸透了,咸香浓郁。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沈念慈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碗汤慢慢地喝着,喝两口就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浮萍把最后一块鸭肉吃完了,把碗筷搁在水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沈念慈的肩膀。 “今晚早点睡。”她说。 沈念慈点了点头,把汤碗喝干净了搁在灶台上,站起来回屋去了。浮萍在水盆边把碗洗了,擦干手,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油灯还亮着,灯焰在灯芯上轻轻地跳,把她的影子投在灶台后面的墙面上,长长的一条。她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影子里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残留着触碰那块胎记时那种温热的触感。 她吹了灯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怀里那只用帕子包着的新银鸟取出来,放在桌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银鸟的翅膀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色,那行“奋翅起高飞”的刻字在月光里若隐若现。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然后躺下去合上了眼。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醒得比以往更早,窗纸还是青灰色的,天光还没有完全透进来。她翻身坐起来穿戴整齐,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晨雾薄薄地贴着地面,鸡舍里的芦花鸡还没醒,缩成一团挤在角落里。浮萍在葡萄架底下坐下来,把腕上的银鸟解下来放在石桌上,等着天亮。 柳七娘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院子里,什么也没问,只端了一碗热豆浆放在她面前,搁了一碟油条。浮萍把豆浆喝完了,油条吃了一半,剩下的用油纸包起来揣进怀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裴无垢从西厢房走了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隔着一整个院子。 “你今天就出门?”他的声音不高,但隔着一个院子传过来,字字清楚。 “出门。”浮萍说,“再去一趟山脚那间木屋。有些事还没问完。” 裴无垢从廊下走出来,走到她面前站定。“我跟你一起去。” 浮萍看着他,他的目光稳稳的,没有询问的意味,像是早就做了决定只是在告诉她。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城门口碰头。” 她推开后门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巷子里的晨光铺了满地,青石板被照得发白。她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出了城,沿着官道往西走,裴无垢走在她身后大约半里地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条各自流向同一片海的支流。日光渐渐升高了,官道两侧的稻田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绒毛,稻茬的尖梢上还挂着露珠。 她走到山脚下拐上左边那条窄路,过了木桥,转过弯道,那间木屋又出现在视线里了。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屋檐下的干辣椒在风里轻轻晃着。浮萍走到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三下。这一次门很快就开了。 周婶站在门内,目光越过浮萍的肩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然后侧身让开了路。“进来吧。” 浮萍跨过门槛走进去,裴无垢跟在她身后也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屋内的炭炉上坐着一只黑铁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汽从壶嘴里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周婶走回桌边坐下,看了裴无垢一眼,又看了浮萍一眼。 “你昨天回去之后,”周婶开口了,声音比昨天听着更稳一些,像是已经把所有的话在心里又理了一遍,“我想了一晚上,还有一件事该告诉你。” 浮萍在桌边坐下来。“什么事?” “关于王采芹带走的那个孩子,”周婶说,“那孩子是庄主苏景安从京城带回来的。庄主当年在京城替曹吉祥办密差的时候,接触过一批从宫里送出来的物件。那批物件里有一封密信,信里写着一件事——曹吉祥在宫里有个对食的宫女,替他生了孩子。那个孩子不能留在宫里,被悄悄送出了宫,交到了曹吉祥信任的人手上。苏景安就是那个人。” 浮萍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了。“那个孩子……是曹吉祥的?” 周婶点了点头。“庄主把那孩子带回莲花山庄交给夫人养着,对外只说是亲戚家的孩子。曹吉祥每年都派人来打探孩子的消息。后来曹吉祥大约是不放心了,怕庄主手里握着那个孩子会变成把柄,才下了灭门的命令。他把孩子和庄子一起烧了,以为自己做得干干净净。” “但他不知道孩子被送出来了。”浮萍说。 “他不知道。”周婶说,“庄主在出事前半个月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让我把那孩子带出去。那孩子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她是曹吉祥血脉的东西,只有一样——她的左耳后面有一块胎记,曹吉祥那个人左耳后面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胎记。” 屋里安静了片刻。炭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升到屋顶的梁下聚成了一团,慢悠悠地散开了。裴无垢站在浮萍身后,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浮萍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了门。晨光涌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然后转回身看着周婶。“那个孩子的事,除了你和庄主,还有谁知道?” “还有王采芹。”周婶说,“庄主把那孩子交给我的那天晚上,王采芹也在场。她知道那孩子的来历——她知道那是曹吉祥的女儿。” 浮萍站在门边,晨光从她身后照进屋里,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落在泥土地面上。她站在那里看了周婶很久,然后开口了:“王采芹每年秋天来看你,问那个孩子的事——她问的是‘那孩子还活着吗’?” “她问的是,‘那孩子在哪’。”周婶说,“她从第一年秋天就在问,问了十年。我从来没告诉她。” 浮萍把目光从周婶脸上移开,落在屋外那片被晨光照亮了的山路上。路面上铺着一层细碎的落叶,有枯黄的、有深褐色的,被风吹着在地面上轻轻地打着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跨过门槛走下了台阶。裴无垢跟在她身后出了屋,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了。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过了木桥,拐上官道。浮萍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裴无垢跟在她身侧。晨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稻秸气味和远处炊烟的味道。他们走了大约两里路,浮萍才开口说话。 “王采芹每年秋天出门,不只是来看周婶。”她说,“她是来找沈念慈的。” 裴无垢走在她身边,侧过头看着她。“那你打算告诉念慈吗?” 浮萍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在被日光照得亮晃晃的官道上,脚下的碎石被踩得沙沙作响。她走了一段路,然后说:“她该知道。但不是现在。等我先把雷震岳那边的事了结了。” 裴无垢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两个人沿着官道走回了城门口。城门里外的行人已经多起来了,挑着担子的小贩、挎着菜篮的妇人、牵着驴车的脚夫,在晨光里来来往往地穿行着。浮萍穿过城门走进城中的时候,日光已经把整座城照得透亮。 她走回暗香楼后巷,推开后门走进去。沈念慈正蹲在院子里喂鸡,听见门响便回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姐姐,你回来得正好,七娘刚蒸了一锅米糕。” 浮萍在石桌边坐下来,接过柳七娘递来的热米糕咬了一口。米糕的甜糯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清浅的桂花香。沈念慈坐在她对面,也拿起一块米糕慢慢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咀嚼的松鼠。 浮萍看着她,看着她左耳后面那片被头发遮了大半的淡红色胎记。日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落下来,在沈念慈的脸上落了细碎的光斑,她嚼着米糕,两只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浮萍把剩下的半块米糕吃完了,在袖口上擦了擦手指,然后站起来。“念慈,”她说,“下午你有空的话,帮我把阁楼上的旧被褥拿出来晒一晒。秋天到了,该换厚的了。” 沈念慈把最后一口米糕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浮萍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进屋之后她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日光在桌面上铺了一方明亮的菱形。她走过去坐下来,把腕上的银鸟解下放在那片日光里,看着它在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然后她把那只新银鸟也取出来,放在旧银鸟的旁边,两只鸟翅尖挨着翅尖,在日光里像是正要起飞,又像是已经飞了很久,落下来歇一歇的。 浮萍看着它们。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然后她把两只银鸟收起来,系回腕上一只、裹进帕中一只,站起来推开了房门。 她还有事要做。雷震岳、曹吉祥、那个在京城等着的尾巴——她的路还没有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