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桥洞上方的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带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外面的海面被低云压着,看不见太阳,整个天空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旧抹布,灰白灰白的,拧不出颜色来。 我睁开眼的时候,身上盖着老周那条灰毛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搭上来的,应该是后半夜我睡着之后老周给我盖的。我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搭在腰间。脖子比昨晚更僵了,我偏了一下头,听见颈椎咔咔响了两声。 小七已经醒了。她坐在墙角那块纸板上,背靠着墙壁,怀里摊着那个深蓝色的画本。她正握着那支缠着透明胶带的圆珠笔,在纸面上慢慢地画着什么。光线不够亮,她把画本举得离眼睛很近,凑着桥洞里仅有的那一点天光。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我醒了,没有出声,只是低头继续画。我走到桥洞入口看了看外面的天——雾蒙蒙的,海面看不清,远处的楼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素描,轮廓模糊。风不大,但湿冷,贴在皮肤上有一种渗进骨缝里的凉。 "今天可能要下雨。"老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看见他蹲在收纳箱旁边,正在翻找什么。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白面馒头,还用塑料袋裹着一小袋咸菜。他把袋子放在纸板边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吃了早饭去吧。"他说,"趁雾还没散,路上人少。" 小七合上画本,站起来走过来。三个人蹲在收纳箱旁边,一人拿一个馒头,咸菜袋子放在中间,用指尖捏着吃。馒头是冷的,但没硬,面皮按下去还能弹回来。咸菜是萝卜条,咸得刚好,嚼起来脆生生的。 我嚼着馒头,看着洞口外面的雾气。雾把整条自行车道都罩住了,十几米开外就什么也看不清。海面上传来汽笛声,比平时闷,像声音被湿气压住了,传不了太远。 "吃完就走。"我说。 小七点了点头,咬了一口馒头,嚼着。 吃完之后她站起来,把画本放回墙角,用毯子盖住。她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里的馒头渣,然后把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走到洞口,站在雾气的边缘,没跨出去,等着我。 老周蹲在纸板上,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融进桥洞里灰白的光线里,分不清哪些是烟哪些是雾。 "你们俩,"他说,声音不高,"注意看人。别光顾着走路。" "知道。"我说。 我走到洞口,和小七并排站着。她侧过头看着我,鼻尖被冷气冻得微微发红。 "走吧。"她说。 我们从桥洞出来,沿着自行车道往东走。雾在脸上扑过来,凉凉的,湿湿的,像被无数细小的水珠同时碰了一下。脚下的路看得清,但远处的景物全被雾吞掉了。树、路灯、路牌,都变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子。小七走在我侧后方,脚步不快不慢,她的拖鞋拍在湿水泥地上,声音被雾裹着,传不远。 "这条路早上有人跑步。"她说。 "你昨天走了多少遍?" 她想了想。"来回走了三趟。" "看到那个人几次?" "就那一回。"她说,"其他时候没什么人。早上那边有卖早餐的推车,七八点钟的时候人最多。" 我们经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看。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被雾罩成模糊的色块,红和绿都透着柔边,看不清楚。路边确实有两排榕树,树冠在雾里垂下来,气根像帘子一样挂着,被风轻轻吹动。 "这个路口?"我问。 "嗯。"她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两排榕树的方向,"他昨天就站那儿。靠左边那棵榕树。" 我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榕树底下是空的,地面湿漉漉的,有几片落叶贴在地上。树根旁有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横躺在人行道边沿。 "现在没有人。"我说。 "嗯。" 我们继续往前。过了那个路口之后,路变窄了一些,两边的楼变矮了。有几栋是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瓷砖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一楼的铁门都关着,门缝里塞着各种小广告。有一只橘色的猫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看见我们经过,它没有跑,只是转了转耳朵。 小七走路的节奏一直没变。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面,偶尔抬头看看前方。每次拐过一个弯或者经过一个路口,她都会停下来扫一眼两边,然后继续走。 我们走过了三条街,经过一个菜市场的时候,雾气终于开始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灰白色的天光变得亮了一些,能看见更远的地方了。菜市场门口已经有人在摆摊,几家卖菜的摊主正把泡沫箱里的菜搬出来码整齐。地上湿漉漉的,菜叶子和水渍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青菜和鱼腥混在一起的气味。 小七在菜市场门口停了一下。她的目光没有看菜摊,而是看着马路对面。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马路对面是一排店铺,有五金店、杂货铺和一家小旅馆。旅馆的招牌是红底白字的,灯管关着,看不清字。招牌底下的玻璃门半掩着,门口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他蹲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我只看了一眼他的侧面轮廓,就感觉到小七的呼吸变了一下。 "那个人。"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 她没有说是"就是他"。她说"像"。我在她身边站着,没有动,目光也没有在那个方向停留太久。我假装在看菜市场门口的菜价牌,余光扫着马路对面的那个人。他蹲在那儿抽烟的姿势很普通,像是任何一个在等人或者休息的人。但他抽完那根烟之后,没有站起来离开,而是把烟头摁在台阶上,然后抬头朝菜市场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我们站的方向。 小七没有躲。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蓝外套口袋里,下巴埋在领口后面。她看着马路对面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这边。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雾散了大半,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轮廓——颧骨很高,脸上没什么肉,下巴削尖。 她把目光移开了。动作很慢,像是故意不让自己显得慌张。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声音很稳,但尾音收得比平时紧一些。 "是他。" 我点了下头,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身侧垂着。"走,"我说,"不要跑。正常走。" 她跟着我转身,我们往菜市场的另一个出口方向走去。步子没有变快,还是那种不快不慢的节奏。我的后背绷着,我知道那个人在看我们,我没有回头确认。小七走在我侧后方,她的塑料拖鞋拍在湿地上的声音没有乱,还是那副节奏,啪嗒,啪嗒,一下接一下。 我们走出菜市场的范围,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侧面墙壁,墙皮斑驳,空调外机挂在墙壁上,排水管滴着水,在地上砸出细密的凹坑。我拐了两个弯之后才停下来,后背贴着一面墙,侧耳听了一会儿身后的动静。 巷子口没有脚步声追进来。 小七靠在我对面的墙上,胸口微微起伏。她呼吸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没有喘,只是比正常节奏快了那么一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抬起头来看我。 "他刚才是不是看见我了?" "看见了。"我说。 她的肩膀绷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心有一层薄汗。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重新插回口袋里。 "他知道我住哪了。"她说。 "不一定。"我说,"他只知道你在这一片。菜市场附近范围很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他在找。" 我没有否认。巷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头顶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落在水泥地上,溅成细碎的水花。 我看着她。她背靠着墙,下巴缩在领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中,深蓝色外套的下摆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的眼神比我第一次在巷子里看见她的时候要稳很多,没有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拼了命往外挣的慌乱。但她肩膀的线条还是绷着的。 "先回去。"我说。 她没有问"回哪"——她知道我说的是桥洞。她点了一下头,从墙上直起身,跟着我走出巷子。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走原路,绕了一个大圈。经过一条种了芒果树的小路时,她忽然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那是一支铅笔,HB的,笔杆上印着淡蓝色的字,已经被人踩了一脚,木头裂了一道缝,但铅芯还没断。她把铅笔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我们沿着海边那条自行车道走回桥洞的时候,雾已经彻底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亮出来,暖洋洋的,把海面照成一片浅蓝色的光。老周坐在洞口外面的自行车道边沿上,背对着我们,看着海。他听见脚步声回了一下头,目光在我和小七脸上来回移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回了桥洞里。 小七跟在他后面走进去。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潮了的烟,站在洞口外面,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里散开,被海风吹散了。我把烟抽完,碾灭了,然后走进桥洞。 小七坐在纸板上,把那个深蓝色画本摊开放在膝盖上。她翻到空白页,又伸手从口袋里把那支被踩裂了的铅笔掏出来,握在手里,在纸面上试了试。铅芯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细线,颜色浅淡,但连续不断,没有断芯。 她看着那道灰色的线,很久。然后她在画纸的左下角写了一个小小的数字。 "一。" 她写完这个字之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第一天。"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