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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生存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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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海面上刮过来,穿过桥洞的时候被拢成一股,贴着地面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和泥沙混在一起的腥气。桥上面的车流声断断续续,隔一段时间就有一阵轰鸣碾过去,像这座城市在头顶上呼吸。桥洞里的光线是灰白的,天光从桥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成一排细长的光斑,像谁的影子被拉碎了之后又拼起来。 老周靠在柱子上,把烟抽完了,烟屁股在水泥地上碾了两下,扔进脚边一个被踩扁的铁罐里。铁罐里已经攒了半罐烟头,摞得整整齐齐的,像某种自制的烟灰缸。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小七,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个充电宝。 "你手机呢?"他问。 小七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部智能手机。屏幕还是黑的,她的手指在开机键上摁了一下,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个红色的电池图标,然后又黑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背面朝上,能看见后壳上有几条细细的划痕,镜头旁边沾了一点灰。 "充不上?"老周问。 "充了……不知道。"小七说,"之前那个充电宝在外面插了一下午,没反应。" 老周伸手。小七把手机递过去。老周接过来翻了翻,拇指在充电口的边缘摸了一圈,然后从收纳箱里掏出一条数据线来,一头插在充电宝上,另一头插进手机里。他按了一下充电宝侧面的按钮,指示灯亮了一下——绿灯,一闪一闪的。 "能充。"老周说,"你那线坏了。" 他把手机和充电宝一起递回给小七。小七接过去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已经跳出一个电池充电的图标,绿色的,在灰白的天光下很扎眼。她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很久,像是不太相信它真的亮了。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充电宝连着线,被她小心翼翼地摆在纸板旁边的地上。 "充着吧。"老周说,"一会儿能开机了再说。" 桥洞底下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海面上灌进来,把角落里的几片落叶吹得贴着地面翻了两个滚。一辆重型卡车从桥上碾过,整个桥洞的混凝土结构跟着微微震了一下,头顶有细小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小七的头发上。她没动。 "你们俩,"老周开口了,目光在我和小七之间来回转了一下,"打算怎么弄?" 我看着小七。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牛仔裤的布料上划着圈,一圈一圈,不紧不慢的。充电宝的指示灯闪了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 "先让她在我那儿住两天。"我说。 "你那破地方?"老周挑了一下眉毛。 "比外面强。" 老周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他转头看着小七。"你多大?" "……十七。"小七说。 老周的眉毛又挑了一下。"十七。"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嘴里含着品了品。"十七岁就一个人跑出来?" 小七没有回答。她的拇指在牛仔裤上停下了,攥成拳,指尖陷进掌心里。她看着自己的膝盖,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周没再追问。他从收纳箱里掏出另一个东西——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橘子皮皱巴巴的,看着已经放了几天了,但还没坏。他掏出一个递给小七。小七接过去的时候,橘子皮上的皱痕在她掌心里硌了一下,她攥住了。 "吃吧。"老周说,"陈末那儿啥也没有,连个橘子都找不出来。" 我笑了笑。小七低头开始剥橘子,指甲掐进橘子皮里,发出细小的嘶嘶声。橘皮的气味在桥洞底下散开来,那种带着一点涩的酸香,被风一吹就飘远了。她剥得很仔细,把皮完整地剥成四瓣,然后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鼓动了一下,汁水在齿间迸开的声响,在安静的桥洞里格外清晰。 老周又看向我。"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翻一趟垃圾桶。前面那条街上有几个店晚上换新的货架,旧货架拆下来的包装箱能捡。"我说,"再找点吃的。" "她呢?" 我看了看小七。她正把第二瓣橘子往嘴里送,听到老周的话,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送进嘴里。 "跟我一起。"我说。 小七嚼着橘子,没有反对。老周点了一下头,从地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先用手撑着柱子,膝盖绷直,腰慢慢挺起来。他的身高比我矮一些,但肩膀宽,骨架大,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干的是体力活。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白头发掺在黑头发里面,在桥洞的灰光里看过去像覆了一层盐霜。 他走到那个塑料桶边上,弯腰拿起红色的塑料瓢,舀了半瓢水,低头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把瓢放回桶里,转过身来。 "陈末,"他说,"晚上带她回来吃饭。" 我愣了一下。 老周看我那个表情,笑了一下。"咋了?你以为我这儿不吃饭?"他用下巴指了指桥洞角落那个收纳箱,"我有锅。" 小七已经吃完了一整个橘子,手里攥着橘子皮,没有扔。她抬起头看着老周,又看了看我,像在等一个确认。 我看着老周那张被风沙吹了半辈子的脸,那些沟壑在眼角和嘴角旁边积得很深,像一条条河道干涸了之后留下的纹路。 "行。"我说。 从桥洞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微黄,挂在头顶那片浅淡的云层后面,不晒,但暖。绿化带旁边的草地上有几个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叼着飞盘从我们面前跑过去,尾巴甩得很高。小七跟在我侧后面,步子比上午快了一些,充电宝和手机都被她塞进了蓝外套的口袋里,线垂出来一小截,在腿边晃。 "他住桥底下多久了?"她忽然问。 "……我认识他三年。认识之前不知道。"我说,"反正很久。" "他为什么住那儿?" "他没说过。"我说,"我也没问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站牌上的路线图,然后又快步跟上来。 "你们之间都是这样吗?"她问,"不问?" "不问。"我说,"需要说的自己会说。不需要说的问了也没用。" 她没再说话。但那之后她走路的节奏稳了一些,没有刚才那么犹豫了。她的鞋踩在自行车道边缘的白色标线上,一步一步地踩着那条线走,像在走一条看不见的平衡木。风吹着她外套的下摆,蓝色布料在身后微微鼓起来,又贴回去。 我们走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一排餐饮店,有的还没开门,有的门口摆出了塑料椅子,服务员在用水冲地上的油渍。一家螺蛳粉店的排风扇正在转,把汤料的气味搅进空气里,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那股酸笋发酵后的浓烈味道。小七捂着鼻子快走了两步,躲开那团气味的范围。 螺蛳粉店旁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往里走大概二十米,有一个垃圾分类回收点。四个颜色的垃圾桶排成一排,绿色的装厨余,蓝色的装可回收,灰色的装其他。垃圾桶周围的地面上有一些散落的纸屑和塑料袋,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我走过去,蹲在蓝色垃圾桶前面,揭开盖子。 里面的东西大多是空的饮料瓶和纸箱,有几个纸箱压扁了叠在一起,摞得很整齐。我伸手把最上面那两个纸箱拿出来,抖了抖——一个装过快递的大纸箱,内壁有泡沫垫的碎片;另一个是超市的促销包装箱,上面印着"特价"两个红字。我用手把箱子里面的灰和碎屑拍干净,试着叠了一下,纸板还硬,没受潮。 小七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我从垃圾桶里往外掏东西。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紧了,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没有看她,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钉在我后背上,停了好几秒,然后移开了。 "你要纸箱干嘛?"她问。 "铺床。"我说,"我那的纸板已经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她看了一眼垃圾桶内部——里面还有一些压扁的纸箱和几个塑料瓶——然后又看了看我。 "另一个颜色的桶里,能翻到吃的吗?"她问。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眉头没有皱,表情平平的,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我点了点头。 "偶尔。"我说,"但要看运气。晚上收档的店会扔一些完整的。" 她也点了点头。然后她伸手,把蓝色垃圾桶旁边那个被风吹走的塑料袋捡起来,叠了两下,放在纸箱旁边。 我没说话。但我在她低着头叠塑料袋的时候,看见她耳廓后面那颗痣,在日光底下比上午更清楚一些,棕褐色的,小小的,像一粒芝麻黏在皮肤上。 我们把那两摞纸箱带回去的时候,又经过了一次桥洞。老周不在。纸板地上那把折叠椅靠墙立着,收纳箱盖子还是扣着的,但石头挪开了一点。小七把纸箱摞在桥洞的角落里,然后站在那块空地上转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空间。 "他呢?"她问。 "出去了。"我说,"他白天会去附近的公园,有时候捡点废品,有时候就是坐着。" "他不用手机?" "用。"我说,"但不多。他接电话接得快,打出去一般不打。" 她点了点头,在纸板上坐了下来。充电宝已经充进去了两格,绿灯变成了一个格子的亮度在闪。她低头看着那个闪烁的指示灯,手指在旁边地面上画着什么。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用指尖在地上写了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没怎么写字的人写的。"周"和"七",中间隔了一点距离。然后她用手掌一抹,那两个字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干燥的水泥灰。 "充电宝满了我再开机。"她说,像是对我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站在桥洞入口的地方,看着外面那条自行车道。远处有一片海,在楼和楼的间隙里露出一小角,灰色的,被阳光照出一层碎亮的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桥洞把风声拢起来,在出口的地方呜呜地响了一下,又散开了。 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抱着膝盖坐在纸板上,下巴搁在小臂上面,眼睛看着充电宝上那个一闪一闪的绿灯。光线从桥洞上方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我转过身,没有走进去。外面有风,有海,有这座城市从早到晚不停歇的动静。桥洞里面是一个暂时停下来的人,和一个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