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过得很快。太阳每天从同一个窗洞照进来,从东偏南转到西偏北,再从窗外沉下去。时间的痕迹只有光影在水泥地面上的移动——从墙角到窗台再到对面的墙根,像一条缓慢的刻度线,一天一天地往前推。 我把铁皮门那边的最后一点东西也搬过来了。那把小刀、那袋过了期的方便面、还有那支快没水的圆珠笔——从城中村二楼那个纸板床下面翻出来的,之前忘了拿,又回去了一趟才带过来。我把它们放在收纳箱边上,和那卷牛皮纸挨着。厨房的那几样东西被老周收进收纳箱里了,桶和锅都擦了放在墙角,整整齐齐的,像一艘船的厨房舱室。 老周每天还是会在上午出门一趟。有时候是去公园坐着,有时候是沿着海边走一圈。他走之前会把窗台上的灰扫一下,用手指沿着窗台边缘划过去,把积累的薄尘拢到掌心里,带到门口出去拍掉。他用的是指腹贴着水泥面,从一头滑到另一头,动作不快不慢,像个固定的仪式。 他不在的时候我就坐在窗台边,有时候看着外面的巷子,有时候把那些纸板重新叠一叠。纸板的边缘在光里显出清晰的纹路,有的纸板上还印着字——"易碎""向上""保持干燥",墨迹褪了大半,但还能辨认。我看着那些字,想着它们从什么地方来、被什么人搬动过、又怎么到了这里。 第七天下午,天阴了。云层从海面上压过来,灰白色的,一整片铺满了头顶。风开始变大,把巷子里的落叶卷起来,吹到窗台上又吹走。我站起来把窗台上那摞纸板往墙角移了移,避开从窗洞灌进来的风线,然后把收纳箱盖子压住,石头重新压牢。 老周是傍晚回来的,身上的外套被风吹得贴紧了身体。他走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掀开布帘的边角停了停,抖了抖外套上的灰,然后才走进来。他在窗台边蹲下来,摸出那包烟,抽了一根点上,烟雾被风从窗洞卷走了。 "要下雨了。"他说,吸了一口烟,看着窗洞外面暗下来的天空。"今晚风大。你那边的铁皮门已经封了吧?" "封了。"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洞旁边,把手伸出去测了一下风,然后缩回来,把烟灰弹在地上。 "她走了几天了?"他问。 我靠着窗台边的墙,想了一下。"六天。" "还有十四天。" 他说完把烟掐了,收进裤兜里。风在外面越来越大,把窗洞口的蓝色布帘掀起来又落下,反复拍打着墙壁,发出急促的啪嗒声。他走过去把布帘的边角重新掖了掖,绕铁丝的角度重新缠了一圈,把布面绷紧了一些,垂下来的布不再大幅摆动,只剩下边角轻微的抖动。 我坐在窗台边的墙根,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窗洞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凉意,比海面的风干,没有咸味,是一种干燥的、挟着尘土和落叶碎屑的风,穿过巷子的缝隙时发出细长的哨音,像是被拉成线的呼吸。 老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窗台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靠着墙,闭上了眼睛。风还在窗洞外面来来回回地走着,像这座城市自身的一种呼吸。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先是几滴大的,砸在窗台外面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间隔很长。然后雨点密了,变成一整片连着的声响,哗啦啦地灌下来,把巷子的地面淋湿了。风把雨水吹进窗洞里来,打湿了窗台边沿的地面,一道细水顺着灰痕慢慢淌下去。 我醒了之后没有站起来。雨水打湿的窗台边沿在黑暗里泛着一层微弱的反光。老周也醒了,他在窗台另一侧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在黑暗中摸到那包烟,抽出一根,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 雨下了一阵子,然后慢慢小了。风把云层推走了,窗洞口重新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灰光——不是月光,是雨云移动后天幕底层渗出来的那种极淡的光。雨水从窗台边沿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滴进窗台内侧的积水坑里,溅起细小的声音。 老周在黑暗里坐着,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了烟盒里。"雨停了,"他说,像是自言自语。 "嗯。" "明天阳光会好。雨后的窗台光最足。" 他说完就没有再出声了。我靠在墙边,听着雨水从窗台边沿往下滴落的声音。那些水滴的间隔越来越长,从密集到稀疏,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拧紧水龙头。最后一声滴落之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巷口时极轻的摩擦声。窗洞外面,天幕正从深灰色向着一种更浅的灰过渡,像是这场雨替这座城市把什么洗干净了,又像是它把什么东西留了下来,等着天亮之后慢慢显出形状。 天亮的时候,窗洞外面是一片被雨水洗过的浅蓝色。云层碎了,像被风揉散的棉絮,贴着天际线浮着。阳光从云缝间漏下来,一道一道地斜插进巷子里,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出一片片亮斑。窗台上的积水已经退了,但水泥表面还是深的灰色,纹路里藏着细密的水珠,在光里微微反着光。 我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老周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他的毛毯叠好压在墙角,收纳箱的盖子合着,石头的压法跟昨天一样。他走之前没有留话,也没有纸条。窗台边沿上有一小片干了的落叶,被雨水贴在水泥面上,纹路清晰,像被压平的标本。 我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弯腰把那片落叶揭起来。叶子背面是湿的,褐色的,边缘有一圈被水浸透的深色。我把它放在窗台边角,让它自然晾着。 上午阳光越来越亮。窗台上的水迹在一寸一寸地退,先是窗台中央那片最大的湿痕变浅,然后边缘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消失,最后只剩下水泥本身的灰色。我蹲在窗台边看着那片湿痕从深灰变成浅灰又变成干灰,整个过程安静而持续,像时间本身在慢慢蒸发。 老周是接近中午回来的。他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东西——菜叶、一把葱、半袋米。他把塑料袋放在窗台边,蹲下来解开袋口看了看,然后抬头对我说了一句。 "菜市场今天人不多。昨晚上雨大,有些摊子没出。" 他站起来把米袋拎到墙角放好,又把葱和菜叶放进塑料桶里,盖上盖子。他做完这些之后在窗台边坐下来,靠着墙,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 "今天第十天。"他说。 我没有算日子,但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第十天。窗台上的那片落叶已经被风干了,卷起了边,颜色从湿褐色变成了干枯的浅棕,边缘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积蓄一种翻卷的力。 下午的时候,我把那摞纸板重新整理了一遍。最上面的三块旧纸板已经放了好几天,压在下面那些白色纸板上面。我把旧纸板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是干净的,没有磨损,还能用。我把它们放在最下面,把白色纸板重新叠上去。叠完之后纸板的高度比之前高了半指左右,边角对齐,压在墙根的位置。 老周在窗台边眯了一会儿。他睡着的时候呼吸声很轻,跟桥洞里守夜时的呼吸不太一样——更浅,更短,像是知道自己现在不需要盯着一整片夜色。 傍晚的时候,窗洞外面飘进来一阵炸葱油的味道。不知道是哪家在做晚饭,香味穿过巷子和墙缝,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又被风带走了。老周睁开眼,动了动肩膀,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往外看了看,然后放下布帘走回来。 "明天我去买瓶酱油。"他说。 那晚没有起风。窗洞外面静得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连树叶摩擦的声音都没有。巷子里的路灯照常亮着,光从门口布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缝。我在窗台边的地上躺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合上眼睛。 窗台外面偶尔传来极远的声音——像是车轮碾过湿路面,又像是有人在一扇很远的门后轻轻碰了碰什么东西。那些声音隔了很久才来一次,每一次都很短,在空气里颤一下就消失了。我听着那些声音慢慢落下去,直到它们自己融进了夜色里,再也分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