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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抉择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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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的风比前几天都要轻。窗洞外面那一道窄窄的天光从浅蓝变成橘红的时候,老周站起来,走到门口那块深蓝色的布旁边,把布的一角掀起一条缝,朝外面看了一眼,又放下来。他转身走回窗台边,从收纳箱里摸出那瓶白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拧回去,然后把瓶子搁在窗台边上。 "明天几点走?"他问。 "天亮就出门。"小七说,她靠着窗台另一侧的墙站着,两腿伸直了交叠着,手搭在膝盖上。"从这边走到地铁站大概二十分钟,赶第一班地铁。" 老周点了点头。"到了那边,先找着店,再打电话回来。" 小七看着他。"我没有你的电话。" 老周顿了一下。他低头翻了翻收纳箱,从箱子底下一摞纸片里抽出半张纸——包装盒的纸板,背面空白,边缘被裁得不整齐。他从箱子里摸出一支圆珠笔,蹲在窗台上,在那半张纸板上写了一个号码。写完他把纸板撕成两半,一半递给我,一半递给小七。他的字写得很大,笔画有些歪斜,但每个数字都清楚可认。 "有事打这个。"他说,"打不通多打一次。我手机放在收纳箱里,听不见就多打一会儿。" 小七接过那半张纸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没有多余的痕迹——然后把纸板折了一下,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好。她把拉链头压了压,确认不会滑开,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 天色从橘红变成暗紫的时候,老周走到门口那扇蓝色布帘旁边,没有掀开,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布角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房间里的光已经暗下来了,窗台上那本浅灰色本子的封面在暮色里几乎融进水泥窗台的颜色里,只剩下边角那道压痕还在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今晚你住哪边?"小七问我。 "桥洞。"我说,"东西还没全搬完。"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个浅灰色本子拿起来夹在手臂底下,又弯腰从窗台上捡起那支铅笔,笔杆上的裂缝在暮色里看不清,但她的手指顺着裂缝的走向摸了一遍,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她把本子和笔都收进外套口袋,然后走到门口站着,背对着房间,掀开那块深蓝色布的一角往外看了看。 "巷子里有路灯。"她说。 "有。"老周说,"拐弯的地方还有一盏。"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人——老周蹲在窗台边,手里转着那个白酒瓶的盖子,没有拧开;我坐在墙根,膝盖上落着一小片从窗洞漏进来的暮光。她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的位置之间移了一下,然后转回去,掀开蓝色布帘走了出去。布帘在她身后垂下来,摆动了两下,慢慢静止了。 脚步声沿着巷子往外走。她的拖鞋拍在地上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轻,像是脚步放慢了。那啪嗒啪嗒的节奏逐渐变小,在巷子拐弯的地方被风截断了一下,然后又响了几声,最终彻底消失了。 老周把白酒瓶盖子拧上了,站起来,把窗台边沿上残留的烟灰用拇指扫进掌心里,走到门口掀开布帘扫到外面的地面上,然后走回来,靠着窗台边的墙蹲下。他从收纳箱里摸出那根下午夹在耳朵后面的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慢慢升起,被窗洞灌进来的风吹散。 "明天早上我去桥洞找你。"他说。 "嗯。" 他抽完那根烟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出去了。他的脚步声比小七的沉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实,在巷子里拖出一道稳重的回响,逐渐远去。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窗洞外面的天光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种介于灰色和蓝色之间的薄光,贴着地平线的方向还留着一丝暗金色的边。风从窗洞灌进来的时候比白天凉了很多,水泥地面上的余温在慢慢散掉。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两张纸片,一张是姑姑的号码存条,另一张是刚刚老周写的那半张纸板。两张叠在一起,边角抵着边角,在我指尖触碰到的时候发出极轻的纸质摩擦声。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掀开蓝色布帘走出去。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白光照在水泥路面上,把我自己的影子拖在身后。我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拐弯处那盏路灯的时候,影子从身后转到了身前,缩了一截,又往前伸出去。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夜晚才有的那种干燥的凉意,吹在脸上。 我走进桥洞的时候,路灯的白光从洞口斜铺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老周的纸板床收拾得整整齐齐,毛毯叠好搁在床头,水桶里的水还是满的,塑料瓢搁在桶沿上。我靠着柱子坐下来,外套拉到顶,领口竖起来,闭上眼睛。 风吹进洞口来来回回地走,和以前一样。 风在洞口来回走着,和以前一样,但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远了一些,像是风知道这座桥洞里少了一个人,就不再往深处灌了。我闭着眼睛坐了很久,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洞口那一片被路灯照亮的空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洞口的光还是老样子,白亮亮的,没有变化。我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路灯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地面上自己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远处的海面是深黑色的,和天空融在一起,看不见界限。海面上没有船灯,连对岸的楼群灯光都被夜色吞掉了大半,只有几盏孤零零地亮着,像被钉在远处墙壁上的小灯。 我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风从海面上吹过来,贴着地面扫过我的脚踝。口袋里的两张纸片还在那里,贴着大腿外侧,隐约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我转身走回桥洞里,在老周的纸板床旁边的地上坐下,伸手摸到那张灰毛毯的边角。毛毯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收在下面,压得很实。 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时候,我从桥洞里走出来。阳光刚升起来,海面上是一片浅金色的碎光,对岸的楼群在晨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我沿着自行车道走到烂尾楼那条巷子的时候,老周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窗台边的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没拿烟,也没拿白酒瓶,只是坐着。 "她走了?"我问。 "走了。"老周说,"天刚亮那会儿就出了门。我送她到巷子口。" 我在窗台另一侧坐下来。阳光从窗洞照进来,把地面的灰尘照成一层薄薄的金色。窗台上那摞纸板还在原处,边角齐整,没有被碰过的痕迹。窗台正中间的位置有一道很淡的灰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在那里又拿起来之后留下的印子。 老周没有看我,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升起来,和窗洞透进来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浅灰蓝色的薄幕。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我问。 老周抽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去。"她说月底回来一趟。到时候给我带一包好烟。让我别老抽这种便宜的。" 他顿了顿,把烟灰弹在地上。"她跟我说了句话。她说,她记性不好,怕忘了路,但巷子口的路灯她记住了。" 风从窗洞灌进来,把那层浅灰蓝色的烟雾吹散了。阳光照在窗台那一摞纸板的边缘,把纸板的白色切面照得发亮。 "她那个浅灰色的本子,"老周说,"你留着了?" "她带走了。" 老周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窗台边沿上,收进裤兜里。阳光已经爬到了窗台中间的位置,照在那道淡淡的灰痕上,像是要把那块地砖的温度慢慢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