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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老周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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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我就醒了。洞口的光还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风比后半夜小了一些,但露水重,空气里像裹着一层洗不掉的潮气。老周不在桥洞里,他的纸板床已经收拾过了,叠好的灰毛毯压在枕头的位置,整整齐齐的。水桶里的水换了新的,塑料瓢搁在桶沿上,瓢里盛着半瓢水,像是他走之前用过的,忘了倒回去。 我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远处的海面还盖着一层薄雾,没有散开,天边的亮光在雾后面慢慢变宽,从一条细线变成一道带状的冷白色。空气里没有声音,连鸟叫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呼吸在领口里闷闷地回响。 脚步声是在雾快要散尽的时候响起来的。从自行车道的方向,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节奏不快不慢——是拖鞋拍地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得稳。雾里先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在晨光里慢慢变清晰。 她走到洞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她站在洞口的光亮处,手里没有拎塑料袋,外套拉链拉到顶,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桥洞里面,目光在老周的床位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走了?"她问。 "走了。天亮前就走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鞋面上的裂缝又延长了一些,但她的脚趾没有再把那道裂缝撑开,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我转身走进桥洞里,把那卷牛皮纸和那摞纸板抱起来。纸板摞得很齐,抱在怀里不重,边缘的裁切面在晨光里显出干净的白色。小七没有伸手接,她跟在我身后,保持着大概一步的距离,沿着自行车道往东走。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路边的早餐推车刚摆出来,蒸笼还没有冒白汽,老板正在往炉子里添炭,弯着腰,动作慢吞吞的。我们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怀里的纸板和跟在后面的小七之间移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添他的炭。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进废品站旁边那条巷子。巷子里的光线比主街上暗一些,两边的墙壁把晨光挡在外面,只有头顶一条窄窄的天光落下来。走到底的时候那栋烂尾楼出现在面前,灰扑扑的混凝土框架在晨光里显得比昨天更素净,墙体上的模板痕迹在斜照的光线下拉出一道道平行的阴影。 我推开一楼的铁皮围挡走进去。房间里的光线比外面亮——窗洞朝东,早晨的阳光直直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暖色的亮区。那间房的地面还是青灰色的水泥面,比昨天干净了一些,墙角的薄灰像是被人扫过。 老周蹲在房间靠里墙的位置。他没有看我们,低着头,正在把一块叠好的灰毛毯铺在墙角的地上。毛毯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桶和那个蓝色收纳箱,收纳箱盖子扣着,上面压着一块石头。他把毛毯铺平之后站起来,用手掌压了压毛毯的四角,然后转过身来,看了看我和小七,又看了看我怀里那摞纸板。 "放窗台边上。"他说,"那边干燥,不返潮。" 我走过去,把那摞纸板放在窗台边的墙根下。阳光从窗洞照进来,把纸板边缘照出一层金边。小七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走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房间里那些被晨光照亮的东西——铺好的毛毯、收纳箱、塑料桶、窗台边摞好的纸板,还有老周蹲在墙角正把那卷牛皮纸立起来靠墙放好的背影。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走到窗台前站定。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在水泥地面上。她伸出手,在窗台正中间的位置摸了一下——昨天那根草茎已经不在了,被风或者别的东西带走了,窗台上空空的。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人。 "这个房间,"她说,"比桥洞亮。"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亮堂。"他说,"白天有太阳,冬天晒进来的光能暖到下午两点。"他把那卷牛皮纸靠稳了,走到窗台边站着,背靠着墙,看着外面的巷子。晨光把他额前的白头发照得发亮,他的眼睛眯着,像在适应这片光。 我在窗台另一侧的墙边蹲下来,把那摞纸板重新叠了一下,边角对齐。纸板的白色边缘在阳光里很干净,切面平整,没有毛刺。老周靠在窗台边没有说话,小七站在房间中央,面朝窗洞的方向,阳光落在她外套的肩线上,像一小片被定格住的晨光。 她伸出手,在墙面上摸了摸那些混凝土的模板纹路,指腹沿着一条横纹划过去,从一头滑到另一头,动作很轻,像是记住它的长度。 我蹲在窗台边上,阳光照在脚前的地面上,把水泥地照出一层温暖的灰白色。房间里的风从窗洞灌进来,跟桥洞里的风不一样——这个方向的风带着早晨草木的气息和干燥的尘土味,而不是海水的咸。风从我们三个人之间穿过去,穿过窗洞又出去,像这个房间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被中断的通路。 老周把灰毛毯铺好之后,退了两步站在墙根,看了看地面上那片整齐的毛毯边缘,又抬头看了看窗洞外面照进来的光。他没有出声,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事情。 小七还站在房间中央,手从墙上收回来,插回外套口袋里。她转过身,面对着窗洞,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水泥地上。影子很瘦,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靠近门口的位置。 "这房间有门吗?"她问。 "没有。"老周说,"但铁皮围挡外面能挡一下。回头找块布挂上。" "布能找到?" 老周没回答,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有点上,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能找到。"他说,"这个城市里最多的东西就是被扔掉的东西。" 小七没有接话,站在窗台前面,低头看着窗台上那道空的细痕。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在窗台边缘碰了一下,像是试探那里的温度。窗台被阳光晒了一会儿,表面已经微微发热,她的指尖在水泥面上停了一瞬。 我把那摞纸板在墙根放好之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阳光已经把整个窗台和窗台下面的地面都照亮了,暖融融的,水泥地上连影子都淡了。我走到窗台另一侧靠着墙站着,跟老周隔着一扇窗洞的距离。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在脸侧,干燥的,带着清晨植物被晒热之后的微涩气味。 老周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把手指间那根烟夹到耳朵后面,然后弯腰把收纳箱的盖子掀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站起来之后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侧着身看着小七。 "你那个画本,"他说,"还没画完吧?" 小七转过身来看着他。"画本画完了。换了新本子。" 老周点了点头。"新本子带了吗?" 小七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浅灰色的本子。本子的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软了,封面右下角有一道压痕,像是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磕过。她把本子托在掌心里,翻开来露出里面米白色的纸面,纸张平整干净,上面还没有画。 老周看了一眼那个本子,然后走到窗台边,把窗台上积的薄灰用手掌扫了扫。窗台上那道晨光正好照在水泥表面,光线均匀,没有阴影。他扫完之后往后退了半步。 "这儿能画。"他说,"光够。" 小七低头看了看窗台,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本子。她走到窗台前面,把本子搁在窗台上,翻开新的一页。阳光从窗洞照进来,把纸面照得发亮,纸张的纹理在光下看得很清楚。她拿起铅笔——还是那支裂了缝的HB铅笔——在纸面上试了一笔。铅芯在光下划出一道浅灰色的线,均匀流畅。 她没有立刻画下一笔,只是看着那道线慢慢被光照着,像是等它稳定下来。 老周在窗台边站了没多久,就拎着塑料桶和一块布走到房间靠里的墙角蹲下来,背对着窗台,把桶放下,开始擦墙角地面上残存的灰痕。他擦得很仔细,那块布在水泥地面上来回移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窗台上,阳光从东偏南的角度照进来,在浅灰色的本子纸面上形成一道斜斜的亮区。铅笔的影子被光拉长,跟着手腕的移动在纸面上轻轻摆动。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稳,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时发出的声音很轻,像是风穿过窗台上的细缝。 我在墙边蹲下来。阳光从窗洞照进来,落在脚前的地面上,把我自己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我看着窗台上那个在晨光里低头画画的侧影,她握着笔的手指在光里看得很清楚,指节处的薄茧被光照成一层浅金色的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