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洞口那片光还是灰蓝色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橘色线条,像是天正在犹豫要不要亮起来。小七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坐到了洞口的光亮边界处,背对着我,面前摊着那本浅灰色的本子,膝盖上搁着一块裁好的白色纸板。她手里握着那支裂了缝的铅笔,正在画。 我坐起来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她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像是察觉到我已经醒了。 "你醒了。"她说。不是问句。 "嗯。"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步的距离停下来。洞口的灰蓝色光线从她面前照进来,把她握笔的手照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夹着铅笔靠后的位置,笔尖落在纸板的表面上,正在画一片叶子。 那片叶子被画在一根细长的茎上,叶脉从主脉分出去,又分出更细的支脉,每一条都被铅笔描出来了。线条很轻,但没有犹豫。 "你昨晚没睡。"我说。 她画完那根叶脉,把铅笔从纸面上抬起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是清醒的。 "睡了。"她说,"后半夜睡着的。" 她把铅笔搁在本子侧面,站起来,把纸板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片叶子在灰蓝色的光里显得很安静,线条在纸面上微微凸起,像是嵌进去的。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板放回膝盖上,没有合上,就那么敞着。 "我想去福田。"她说。 风从洞口灌进来,把她面前那页纸的边角吹得掀起了一下。她伸手按住纸面,指尖压在那片叶子的叶尖位置。 我没有马上接话。我走到洞口,站在她旁边,看着外面那片正在变亮的海面。灰蓝色的光正在退去,天边的橘色线条变宽了,从一条线变成一道带状的暖光,贴在地平线上方。 "去福田做什么?"我问。 "去找我姑姑。"她说。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那片叶子上,没有抬起来。她的手指还压着纸面,指尖微微发白,像是用了不大不小的力气在固定着那片叶尖的位置。 "你姑姑的店在福田。"我说,"你知道地址?" "不知道。"她说,"但知道大概的位置。她跟我提过一次,说在会展中心旁边那条街,叫什么路我忘了。"她把手从纸面上移开,在蓝外套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来的是那个充电宝,还有一部手机——屏幕是黑的,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显示电量一格。"电不多了。"她说,"但够我打开地图看一次。" 她把手机屏幕对准我,转了一下方向。屏幕上开着一个导航软件,输入框里已经打好了几个字——一个模糊的地址,只有路名没有门牌号。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这个灰蓝色的早晨里显得很安静,没有什么焦急或者紧张的东西,就像那片叶子一样,是一个已经在纸面上存在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我问。 她想了想。"昨天晚上。"她说,"你回消息的时候。"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外套的领口吹得翻起来一点,她没有伸手去拉。 "好。"我说,"我送你去。" 她摇了摇头。"我自己去。你告诉我怎么走就行。" 我站在洞口,看着她。风把她散在脸侧的几缕头发吹动了一下,她用手背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然后又把手放回口袋里。 "你知道怎么坐地铁?" "知道。" "你姑姑的店名?" "她说叫'小周服装'。" "我陪你去到地铁口。"我说。 她看着我,过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我们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灰蓝变成了浅蓝,海面上照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老周不在桥洞里,他的纸板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水桶里的水还是满的。他没有留话,也没有留字条。 小七把那个浅灰色本子和那块白色纸板收进一个塑料袋里,把铅笔和橡皮也放进去,袋子扎好口,拎在手里。那卷牛皮纸和那摞纸板她没有带,整整齐齐地摞在墙角,像是留给这个地方的一样东西。 我们沿着自行车道走到地铁口。早班地铁的人不多,安检口排队的人稀稀拉拉的。她站在进站闸机外面,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电量和导航路线,然后抬头看着闸机口那个亮着绿光的通道。 "我进去了。"她说。 我站在闸机外面,看着她。她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摸,掏出来的东西是那块白色橡皮。她摊开手掌看了看,然后把橡皮递向我。 "这是你的。"她说,"上次买本子的时候你垫的两块钱。" 我没有接。"我不用橡皮。" "那你留着。"她说,"等我下次回来还你钱的时候,你再还给我。" 她的手掌一直伸在那里,路灯还没完全熄灭,光线照着那块白色橡皮的边缘。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我伸手把橡皮接了过来。她把手放回口袋里,转身走进了闸机通道。塑料拖鞋踩在地铁站光滑的地砖上,声音和拍在水泥地上不太一样,更脆一些。她顺着下行的自动扶梯往下走,扶梯慢慢把她带下去,先是肩膀看不见了,然后是头顶,最后连那件蓝外套的边角也消失在扶梯的尽头。 我在闸机外面站了一会儿,把橡皮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回地铁口外面的街道上。 上午的阳光已经亮起来了,把整条街照得白白净净的。街边卖早餐的推车冒着白汽,有人在买豆浆,有人在等公交。我沿着自行车道往回走,走回桥洞的路比来的时候长一些,可能是太阳升高了之后影子变短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回到桥洞的时候,老周正蹲在洞口外面。他手里夹着一根烟,已经点了,烧了小半截。他看见我走回来,没有问小七去哪了。他只是把烟送到嘴里吸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走了?" "嗯。" 老周点了点头,把烟灰弹在地上,继续抽。桥洞口的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了,暖洋洋的,把水泥地面晒出一层浅金色的温度。我走进桥洞里,靠着柱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白色橡皮,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橡皮表面还是干净的,没有用过。 我在桥洞里坐了很久。阳光从洞口慢慢往里爬,先是爬到我鞋尖的位置,然后爬过脚面,最后停在我小腿一半的地方就不再往前了。桥洞深处的阴影还是凉的,贴着后背的那面墙温度没有变,一直保持着那种稳定的凉。 老周抽完那根烟之后没有进洞,他蹲在洞口外面,把烟头碾在路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又蹲下去。他蹲着的姿态像是要在那里蹲很久的样子,两只手搭在膝盖前面,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她什么时候会回来?"他问。声音不高,像在跟脚边那块路沿石说话。 "她说下次回来。"我说,"没说什么时候。" "你信她会回来?" 我把那块白色橡皮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橡皮的包装纸已经被撕掉了,露出底下白色的橡胶表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被擦过的痕迹。 "信。"我说。 老周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进桥洞里,从那摞纸板边抽了一块,放在地上坐了下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桥洞地面上投出一道瘦长的影子。他坐下来之后把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雾对着洞口吐出去。 "那她不在的这几天,你打算做什么?"他问。 "收拾一下铁皮门。"我说,"换几块纸板。" 老周点了点头。 中午的时候我回了趟城中村那条巷子。铁皮楼梯还在,每一级台阶的锈迹和凹陷都跟我离开那天一模一样。我走上去的时候铁皮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声音和以前一样,像是它认得我。二楼那道铁皮门框还在,广告布还挂在那里,但没有被风吹起—我走的时候把广告布的边角用石头压住了,石头还压在原来的位置。 我弯腰掀开广告布钻进去。里面的一切都跟我走的时候一样—纸板床还是那三块叠起来的纸板,旧外套还铺在上面,但灰比走的时候厚了一层。墙角那个塑料袋还在,里面半盒牛奶、一袋方便面、还有那把小刀,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塑料袋边上多了一块纸板,是那天小七从垃圾桶里翻来的,我没有带走。 我蹲下来,把那三块纸板床板重新压了压,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纸板已经软了很多,用手按下去能感觉到下面的地面,但还能用。我抬头看了看头顶,广告布把外面的光挡住大半,只有几道缝隙里有光漏进来。透光的地方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很细,很多,在光里慢慢转着。 我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多待,站起来掀开广告布走出去。把广告布重新压好之后我下了楼,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广告布盖着铁皮门框,把里面的空间遮得严严实实的,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见。 下午我又去了那片废品站旁边的巷子。走到底确实有一栋烂尾楼,框架已经起来了,但墙体和外立面没做完。一楼有一间空房间,三面墙都有,顶上没有被封死,但有二楼楼板挡着,能遮雨。地面是水泥的,被人扫过,墙角没有杂物,也没有积灰。 我站在房间中央,四面看了一下。墙面的混凝土还是粗糙的,浇筑的时候留下的模板痕迹清晰可见,一道一道横着的纹理,像被刻上去的刻痕。通风很好,风从窗洞灌进来又出去,把地面上的薄尘吹出一层细细的波纹。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块橡皮。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搁在房间窗台的正中间。那块白色的橡皮在灰扑扑的混凝土窗台上很显眼,像一小块被放在那里的标记。 我转身走了。 回到桥洞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周坐在洞口,背靠着桥柱,在剥一个橘子。他看见我回来,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我接过来塞了一瓣进嘴里,橘子汁水在齿间散开,酸中带甜。 "她回来的时候,"老周说,"会先去哪?" 我嚼着那瓣橘子想了想。"图书馆。"我说,"她说那本画册没看完。" 老周把剩下那半橘子一瓣一瓣地剥开吃,吃完之后把橘子皮收拢在掌心里,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把橘子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他走回来的时候在洞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渐晚的天光,看着桥洞里面。 "那明天我去图书馆门口走走。"他说,"万一她回来。"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老周也没有等我回答,他转身走回收纳箱旁边蹲下来,把盖子掀开看了看里面,又合上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坐在洞口的边缘处,看着海面上那层橘红色的光从浓变淡,又从淡变成深灰色的暗纹。风比白天小了一些,海面的波纹也平缓了,像一面被慢慢抚平的布。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块橡皮的边角。它还在那里,干净、平整,没有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