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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硬币的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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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洞口的光比前几天都要亮,海面上没有雾,能看见对岸楼群的轮廓。老周蹲在洞口外面的自行车道边沿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着海的方向。 "她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天刚亮。"老周说,"轻手轻脚的。怕吵醒你。" 我站在洞口,看着自行车道延伸向远处的方向,晨光把路面的沥青照成一种温润的灰色。路上没有人,只有风把落叶贴着地面推着走。 "她说去哪了?"老周问。 "废品站。"我说,"找纸板。" 老周点了点头,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那丫头走路的样子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他说,"来的时候脚抬不起来,拖地走。今天早上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是抬着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路的尽头。自行车道拐了个弯,被一排矮树丛挡住了视线。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桥洞里坐下,把那包潮了的烟摸出来,抽了一根点上。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被海风吹走了。 大概过了一个半小时,洞口那边传来了脚步声。不是拖鞋拍地的声音,是更轻、更快的步子在水泥地上弹跳的那种响。我抬起头,看见小七从洞口的光亮里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东西——几块裁切整齐的白色纸板,每块大概两个巴掌大小,边缘笔直,表面光滑干净。纸板上面压着一卷棕色的牛皮纸,卷起来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她走得有点急,呼吸比平时快,但脸上的表情是平的,嘴角没有往下抿,也没有往上翘。 "拿到了。"她说。她把那摞纸板放在纸板床旁边的地上,蹲下来把牛皮纸卷解开,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A4大小的白纸,纸张厚实平滑,边上有一点裁切的毛边。 "那个人给的?"我问。 "嗯。"她说,"我去的时候他在拆一个电器箱,拆下来的纸板叠成摞,边角料堆在旁边。我跟他说我想要几块边角料,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从旁边那捆裁好的纸板里抽了这些给我。" 她摸了摸那几张白纸的边角,然后站起来,走到洞口站着。她站在光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后背挺直。阳光照在她蓝外套的肩膀上,把布料照出一层光晕。 "下午我想再去一趟图书馆。"她说,"那本画册还有一半没看。" "我陪你去。"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她只是转回去,继续看着海的方向。过了大概十几秒,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风听的。 "今天早上我路过菜市场的时候,那个人不在。" 我靠回柱子上,没有说话。她也不再说。 我靠回柱子上,没有说话。她也不再说。风从洞口灌进来,把她手里那几张白纸的边角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纸卷起来重新用橡皮筋扎好,然后走进桥洞深处,把那卷纸放在收纳箱旁边那块干净的水泥地上。 老周还蹲在洞口外面,那根没点的烟被他夹在耳朵后面了。他侧过头朝洞里面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卷牛皮纸和那摞纸板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看海。他什么都没有说。 小七蹲在地上,把那摞纸板一块一块摞整齐。边角对齐,每块之间的缝隙都被她用手指压平了。她弄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洞口另一侧靠着柱子站下来。阳光从侧面照在她身上,把她蓝外套的右半边照得发亮,左半边沉在阴影里。 "你从废品站走回来的时候,"我说,"经过菜市场了?" "嗯。" "旅馆门口没人?" "没人。"她说,"我特意看了。台阶上空空的,地上的烟头都没有了。" 我点了点头。她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塑料拖鞋的鞋底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左脚那道裂缝又延长了一些,从鞋头裂到了鞋面的中段。她像是也在看那道裂缝,脚趾在鞋里面动了动,把裂缝撑开了一点又合上。 "你那个铁皮门后面,"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跟空气说话,"你一个人住了多久?" "三年。" "三年里面,有没有人来过?" 我想了一下。"没有。" "老周也没去过?" "老周来过一次。"我说,"第一年的时候。他看了那个纸箱搭的床,没说啥,蹲在楼梯口抽了根烟就走了。" "那他后来说过什么吗?" "没再提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洞口的光在她脚边铺开,很亮,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她往旁边挪了半步,让自己整个人都站进那片光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细碎的头发影子落在肩胛骨的位置。 "你那铁皮门后面,有墙吗?"她问。 "有半面墙。"我说,"楼梯的墙。" "那比我之前待的地方好。"她说,"我之前待的地方连半面墙都没有。只有一排铁栅栏,人能从缝隙里看见我。" "你睡了多久铁栅栏?" "一晚上。"她说,"第二天就走了。走到你那条巷子的时候,碰上那个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快艇驶过,引擎的声音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迅速变小,然后被风声盖过去了。小七一直站在那片阳光里,没有动,阳光在她头发上晒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的影子在脚底下缩成短短的一截。 下午去图书馆的路上,我们照例经过了菜市场。午后的人比早上少了一些,菜摊上的菜有些已经蔫了,摊主坐在摊位后面的塑料凳上打瞌睡。市场里的光线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光。小七走在前面,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偏了一下头朝马路对面扫了一眼——旅馆门口依然空的。 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子比前几天稳了很多,拖鞋拍地的声音节奏均匀,不再有那种拖沓的、不确定的迟疑。 图书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小七走过去坐下,把那本画册从书架上拿过来放在桌面上,翻开上次看到的那一页,低头继续看。我坐在门口的长椅上,阳光从街口斜斜地照过来,落在脚前的地砖上。街上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装着几个空煤气罐,相互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叮当声。 她大概看了半个多小时的画册,合上之后没有放回书架,而是抱在怀里走到门口来。她站在门框边,手里夹着那本画册,看着我。 "我想借这本书。" "图书馆的书能借?" "自助机上可以。"她说,"我刚才看了,用身份证就能办借书卡。" 她说完这句话就看着我,像是把一样东西放在了我面前,等着我伸手去接。我看着她手里的画册——薄薄的,封面印着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一个坐在窗边的人的背影。 "你有身份证?"我问。 她摇了摇头。"没有。弄丢了。跑出来的那天晚上,放在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我。我知道她不是在等我给她身份证,她只是在告诉我这件事——她想到了办法,但那个办法缺了一环,而那一环她拿不出来。 "我也没有。"我说。 她点了点头,把画册夹回手臂底下。"那我下次再来看完。"她转身走回书架前面,把那本画册放回原来的位置。她放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回来。 从图书馆回桥洞的路上,我们绕了一段路。她带我走了一条她前几天自己走过的小路——从菜市场后面穿过去,经过一排废置的玻璃房,沿着一条很窄的巷子走到底,然后拐进一片没什么人的空地。空地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籽被风吹散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这个地方,"她站在空地的中央转了一圈,"白天晒太阳很好。没人来。" 她弯腰拔了一根野草,拿在手里转着。草茎细长,顶端有一簇褐色的籽穗,她把籽穗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松开手,草落在地上。 "你要不要搬过来?"她问。她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说"那边的云形状不错"。但我看见她把目光从地上的草移开了,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矮墙上。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矮墙上那层正在变暗的金色。"什么搬过来?" "从铁皮门那里。"她说,"搬到我找的那个角落去。比铁皮门安全。有监控。而且白天能晒到太阳。" 她把那根草茎从地上捡起来,又转了一圈,然后递向我。我没有伸手接。她也没有缩回去,就那么举着那根草茎,让它在风里慢慢转着。 "那个角落你找到了?"我问。 "今天早上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她说,"就在废品站旁边那条巷子走到底,有一栋烂尾楼的一楼。有墙,有顶,地上是水泥的。那附近没有人住,但巷口有路灯。比你那铁皮门好。" 我看着她手里那根转动的草茎。风把籽穗上的细籽吹散了,飘了几粒落在她的袖子上,她没管。 "你先住过去。"我说,"我过两天再看。" 她把草茎放下来了。没有塞回我手里,也没有扔在地上,而是把它横着搁在旁边的矮墙上,像是留给了谁来取。 回桥洞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洞口的光从亮白变成了暖黄。老周坐在收纳箱旁边,正在用一块布擦一个铝锅的锅底,擦得很仔细,锅底的焦痕被他蹭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发亮的金属面。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落在小七身上,然后低头继续擦锅。他擦完了锅,把锅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哼了一声,把锅放进收纳箱里。 小七走到她那块纸板旁边坐下来,把那支裂了缝的铅笔和那块白色橡皮从口袋里掏出来,摆在膝盖旁边。她没有翻开本子,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看着洞口外面的暮色,像是把一天里的东西慢慢收拢起来,放在一个安静的地方。 我靠着柱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来,有一条未读消息,号码是姑姑那个号。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今天我在店里。东西备好了。" 我没有回。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里。洞口外面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从暖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远处的海面上有船的灯光亮起来了,一小点一小点,散落在越来越暗的水面上。 小七坐在暮色里,把铅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她没有画,只是转着那支笔,看它在暗光里画出模糊的弧线。她转了很长一会儿,然后把笔轻轻搁在本子上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