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风停了。天还是灰的,但没有云,那种灰是浅淡的、均匀的,像一整面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墙。海面平静,没有浪,远处的楼在灰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边缘没有雾,每一扇窗都看得见。 我醒的时候小七已经站在洞口了。她没有蹲着也没有坐着,就站在洞口的光亮边界处,两只手插在蓝外套口袋里,面朝海的方向。她的后背挺得比前几天直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肩胛骨的线条不像最初那么突兀地突出来,像是在那件外套底下慢慢长出了一层看不见的支撑。 她听见我起来的动静,没有回头。 "今天想去文具店。"她说。 我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灰,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灰白色的天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她睫毛的影子很短,几乎看不见。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件不需要认领的东西。 "你知道文具店在哪?"我问。 "不知道。"她说,"但可以找。" 老周不在。桥洞里空空的,纸板床上的灰毛毯叠好放在墙头,塑料桶里的水换过了,清亮亮的,瓢搁在桶沿上。收纳箱的盖子扣着,石头的压法跟昨天一样。他在我们醒来之前就走了,走之前可能去了一趟海边,回来又走了。 我们从桥洞出发,沿着自行车道往西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通向居民区的路。街两边的店铺陆陆续续在开门,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一家卖水果的小店门口摆出了几排塑料筐,里面装着橙子和青苹果。空气里飘着刚出炉的面食气味和水果的甜香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小七走在前面大约半步的距离。她走路的节奏比以前更稳了,脚抬得高了一些,拖鞋拍地的声音也不再那么拖沓。路过那家包子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门口的价目牌,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们没有说话。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指着街对面的一排店面。 "那儿。"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家文具店。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家理发店之间,招牌是白底蓝字的,写着"鑫鑫文具"四个字。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手写的促销海报,红色的马克笔字,写着"开学特惠""本子买三送一"。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货架和堆叠的纸品。 小七在路边站了几秒,然后过了马路。我跟在后面。 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货架摆得密,但收拾得整齐。靠近门口的地方摆着几排笔记本和文件夹,往里走是笔、橡皮、尺子之类的文具,再里面有一整面墙的绘画用具——水彩、彩铅、马克笔、素描本,码得整整齐齐,颜色从浅到深排列,像一堵彩色的墙。 小七站在那面墙前面没有动。她的目光从最上层的马克笔扫到最下层的素描本,然后停在中间那一排,伸手拿了一本素描本下来。A4大小,封皮是白色的,硬卡纸,表面光滑,边缘有裁切整齐的直角。她把素描本放在掌心里,用拇指翻开边角看了看纸面的颜色和质感的反光,然后又合上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价签,然后慢慢把素描本放回原处。 "太贵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楚。 她转身走到门口附近那个堆着特价本子的货架旁,蹲下来翻了翻。那些本子被一个纸箱装着,封面上印着各种图案——卡通动物、几何花纹、风景照片——边角大多有一些折痕或磨损,像是之前卖剩下的尾货。她把上面几本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最后从箱子最底下抽出一本。 封皮是浅灰色的,没有任何图案,也没有字,干干净净的一张硬卡纸。边角有一点点压痕,但不明显。翻开来,纸面是米白色的,光滑度比不上刚才那本素描本,但比画本里的纸要顺滑得多。 她站起来,拿着那本本子走到收银台前面。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手里在翻一本杂志。她抬头看了一眼小七,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本子,然后低头翻了翻旁边的价目表。 "五块。"她说。 小七伸手进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一把零钱。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还有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她数了数,把五块零钱放在柜台上。硬币在台面上滚动了一下,她用手轻轻按住。 收银员看了那把钱一眼,点了点头,收了进去,从柜台底下扯了一个塑料袋递给小七。小七接过塑料袋,把本子装进去,然后把袋子拎在手里。 "有橡皮吗?"她问。 收银员指了指门口那个小货架。小七走过去看了一圈,拿了一块白色橡皮,四方的,手掌大小,包装纸上有"4B"几个黑字。她看了看价签,两块钱。她又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枚一块硬币和几个一角硬币,数了数,不够。她把橡皮放下了。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一块硬币——就是几天前在巷子里摸到的那枚——搁在货架边上,然后又补了一枚一块硬币,是前几天老周买烟时找零塞给我的。小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伸手把那两块硬币拿起来,走到柜台前放在台面上,然后拿起那块橡皮,拆开包装袋,放进塑料袋里。 从文具店出来之后,她走在前面,拎着那个塑料袋,袋子在她腿边轻轻晃着。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了,灰白的光变成了一种柔和的亮白,照在街面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拉长了一些。 "橡皮的钱我会还你的。"她说。 "不用。" "要还。"她说,没有回头,"只是现在没有。" 我没接话。我们走过那棵行道树的时候,树影从她身上移过去又移回来,一明一暗地交替着。她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里,那只空出来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蓝外套的边角。 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条岔路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那条岔路通向一片老旧的居民楼,楼与楼之间有一条窄巷,巷口有一个废纸回收站,门口堆着摞起来的旧纸箱和报纸,压得很紧实,用塑料绳捆成一捆一捆的。 小七停下来了。她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个废纸回收站。回收站的铁皮棚子底下有一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正在低头拆一个纸箱的封口胶带,动作慢悠悠的,拆完一面把纸箱压平,摞在身边。地上散落着一些被剪下来的包装袋和泡沫纸,被风吹得贴在了墙根。 "那些纸箱,"她说,"里面有些纸板很白,平整。" "是。"我说,"但那是人家收来卖钱的。" 她没有再往那边走,只是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沿着原来的路走。她把塑料袋拎在手里,浅灰色本子的轮廓在透明袋子里稳稳地贴着,像是已经找到了一个位置。 回到桥洞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天顶偏东的位置。洞口的光线很亮,把桥洞内部照得比前几天都要通透。她把塑料袋放在纸板上,蹲下来,解开袋口,把那本浅灰色的本子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她翻开来,用手指在米白色的纸面上划过,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完整的一道弧线。然后她把那块白色橡皮搁在本子旁边,又掏出那支裂了缝的HB铅笔。 她翻开新的一页,低头开始画。 我坐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再看窗外那棵树了——她在画别的什么。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干燥的叶子被风轻轻吹过。她画了很久,久到洞口的光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下午的微黄。她停下来的时候,把那支铅笔搁在本子侧面,没有合上本子,就那么敞开着放在膝盖上。 我没有走过去看。她也没有叫我过去看。她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画完的那一页纸,过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