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月饼之后有庆把剩下的用保鲜袋装起来放进了冰箱。福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袋子口扎紧,一层一层地裹好,然后放进冷藏室最上面那格。他看得很仔细,像在确认一样东西被妥善安置了,心里才踏实。然后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还开着,农业频道换成了一个讲各地民俗的节目,屏幕上正放着一个北方村庄过八月十五的场景,镜头扫过摆满月饼和水果的供桌,一个穿红袄的小孩提着灯笼在院子里跑。 福贵看着那个画面,目光落在屏幕里那棵院子里的枣树上。枣树不高,枝丫上挂着一串一串的红枣,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着那棵树,好一会儿没动。 "我们村里也有枣树。"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村东头刘家院子里有一棵,每年八月十五前后枣子就红了。他家老太太拿竹竿打枣,满地滚的都是红彤彤的,小孩子去捡,一人分一把。那枣子甜,核小,肉厚。" 有庆在他旁边坐下来。"刘家老太太还住村里?" "早搬走了。搬走五六年了。她走之前还来过我家一趟,给我送了一篮子枣,说这是最后一茬了,树要砍了,地要推平了,你吃吧。那篮子枣我吃了半个月,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皮都皱了,肉还是甜的。"福贵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回味什么东西的慢悠悠的调子。 电视里的画面已经切走了,换成了另一个地方的民俗表演。但福贵的眼睛还停在刚才那个位置上,像还在看着那棵枣树。 "爷,"有庆说,"以后每年八月十五,咱俩都做月饼。你教我,我学会了以后你做不动了我也能自己做。" 福贵转过头看着他。电视的光在两个人脸上交替变换着颜色,一会儿暖一会儿冷。"行。"他说,"每年都做。我做不动了你做。" 他伸手在茶几上摸到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和阳台外头城市的夜声。远处传来一声汽车的鸣笛,闷闷的,隔着好几条街。又有一阵风吹过阳台的窗帘,窗帘飘起来一角又落下。 "有庆,"福贵在安静里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老了怎么办?" 有庆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没怎么想过。还早着呢。" "不早了。"福贵说,"时间比你以为的快。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觉得六十岁是很远的事。现在回头一看,眼睛一眨就到了。你多留点东西给自己,不要像我一样,到老了才想起来什么也没攒下。"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也不要紧。你现在有房子住,有工作做,还有我在这儿给你做月饼。以后你老了,也会有别的人、别的事。日子这个东西,它总会填满的,就怕你不让它填。" 有庆没有接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爷爷的侧脸在电视光里忽明忽暗的。那张脸上的皱纹比刚来深圳的时候好像淡了一些——也许是错觉,也许是他看习惯了,也许是福贵在这座城市里住了十来天之后,脸上的线条确实松弛了一点。嘴角那两道纹路不再紧紧抿着了,松弛地弯着,像两道浅浅的括弧。 "行了,"福贵拍了拍膝盖,"不早了。明天你还上班,早点睡。" 他站起来往次卧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晨光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夜晚的灯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把客厅照得温温的。"月饼还有几个,明天早上我给你热一个当早饭。" "好。" 福贵推开次卧的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透出来里面绿玻璃台灯的光,温温润润的,从门缝里漫出来一小片。有庆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听见次卧里传来铁盒子打开的声音,轻轻的两下,然后是合上的声音,再然后安静了。钟摆的嘀嗒声从门缝里渗出来,一下一下的,均匀的,像这片夜的心脏。 他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福贵已经躺下了,侧着身面朝着墙,毯子拉到肩膀。铁盒子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照在红漆的盖子上,反射出一小片暖光。窗台上的泥人排成一排,在灯光里拖着斜斜的小影子。 他轻轻把门缝合拢了。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走回自己房间躺下,闭上眼,厨房里那面粉的粉尘还在他眼前飘着,一粒一粒地在晨光里旋转着。月饼的甜香还留在鼻腔里,淡淡的,像一层薄薄的纱。他翻了个身面向着墙,墙上有今天做月饼的时候不小心沾上去的一粒面粉的白点,他伸手摸了摸,面粉已经干了,在他指腹上碎成细末。 他又翻回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在暗光里看不清楚了。但今天他发现那条裂缝旁边的墙面好像比之前白了一些——不知道是灯光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眼皮渐渐沉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声音了。他走过去,看见福贵正在用平底锅热月饼。月饼在锅里慢慢变暖,表皮重新变得酥脆,豆沙的甜味又散开来。福贵背对着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睡衣,外面套着旧外套,手扶着锅柄,等锅热了就把月饼翻了个面。 "醒了?"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看了一眼。"马上好。粥也煮好了。" 有庆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灶台的白色台面照得发亮。福贵把热好的月饼夹到碟子里,又盛了两碗粥,端到茶几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跟每天早上一样。 福贵拿起月饼咬了一口,嚼了几口咽下去,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下月饼,从兜里掏出手机来。那部老式智能手机的屏幕已经裂了一道纹,他按亮了,点进相册翻了翻,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有庆面前。照片里是青溪村那棵柿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了,枝头上挂着几颗红了的柿子,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艳。 "王老四前天发的。"福贵说。"他回去了一趟,拍了这个给我看。" 有庆接过手机看着那张照片。柿子树的叶子稀了,枝桠清晰起来,那些红柿子在枝头上缀着,像一小盏一小盏的灯笼。树底下落了一层枯叶,青石板的地面上浅浅的一层。他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棵树比离开的时候好像瘦了一些,但也更干净了,叶子落光了,剩下的东西清清楚楚的。 "柿子熟了。"福贵说,"今年熟得晚,但还是熟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锁了屏放回兜里。又拿起月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的纹路又弯起来了。他吃完那个月饼,把碟子推到一边,端起粥碗慢慢喝着。晨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的边缘、落在那碟空盘子上、落在两个人中间那盒还没动过的月饼上。窗外的深圳跟每天一样醒过来了,楼群的轮廓在晨光里逐渐清晰,汽车声、人声、城市里种种细细碎碎的声音从楼下漫上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窗底下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