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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桂花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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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煎好了之后有庆又炒了一个青菜,汤是中午就炖好的排骨萝卜汤,端上桌的时候汤还在冒热气。他把饭菜摆在茶几上,福贵已经坐到沙发上了,手里攥着筷子,像在等。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福贵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把刺一根根抿出来搁在碟子边上。他吃鱼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长时间,像在做一件需要专心的事。有庆吃饭快些,半碗饭下去了,抬头看见爷爷碟子边上的鱼刺,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小排白色的栅栏。 "你在家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也这样?"有庆问。 福贵抬眼看了他一下。"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随便煮点粥喝了就算了。"他又夹了一块鱼肉,这回嚼了几口就咽了,没吐刺。"今天这鱼新鲜,好。" 吃完饭有庆收拾碗筷,福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在他手里,他按了一个键,屏幕亮了,他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播着戏曲的频道上。画面里一个穿着戏服的人在台上唱,咿咿呀呀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福贵靠着沙发背,半眯着眼看着屏幕,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跟着唱腔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 有庆洗完碗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声,看着爷爷看电视的背影,那个背影靠着沙发,微微倾斜着,头偏着看屏幕。电视的光在他侧脸上一明一暗地变幻着,把那道最深的法令纹照得像一道小沟。他在那里坐着,安安静静的,跟这个客厅、这张沙发、这堵墙、这扇窗,好像正在慢慢地融在一起。 他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没有打扰爷爷看戏。电视里的戏曲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有庆听着那调子觉得耳熟,想不起来是哪一出。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用手机回了两个工作消息,又看了看明天的日程安排,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也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戏台很小,背景是一面绣着牡丹的布景,演员的袖子甩来甩去,唱词听不太清,但调子弯弯绕绕的,听着让人心里安安静静的。 戏曲唱完一段之后插播了广告,福贵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转过头来看着有庆。"你明天上班?" "上。明天周一,正常班。" "嗯。"福贵点了点头。"那我自己在家待着。你这屋里有电视看,有书看,窗户外面还能看楼。" 有庆想了想。"要不我请两天假陪你熟悉一下周围?" "不用。"福贵摆了摆手。"你上你的班。我这岁数了还怕人陪?我自己待着没事,又不是不会走路。楼下那几条街我认得,转两圈就熟了。" 有庆看着爷爷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平平的,没有什么不安或者犹豫。他又看了看阳台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楼群的灯亮起来,跟昨天看到的一样的夜景。深圳的夜晚还是那个样子,无数的光点从各个窗口涌出来,把头顶的天空染成暗橙色。但今天他看着这夜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爷爷坐在旁边,总觉得这些光看起来比昨天暖了一些。 "那行,"有庆说,"我给你把钥匙备一把,中午我回不来你就自己下楼吃,楼下那家肠粉店还不错。" "知道。" 夜里睡觉前有庆给爷爷拿了一条新毛巾和一套换洗的睡衣。睡衣是前两天买的,深灰色的棉布,料子软。福贵接过来摸了摸布料,没说话,拿着进了次卧。门关上之后过了一会儿又开了,福贵探出半个身子来。 "有庆。" "嗯?" "那个钟走得挺准的。我刚才对了对手机,一分不差。" 有庆笑了一下。"老东西经得起用。" 福贵缩回身把门带上了。客厅里的灯关了,有庆回了自己房间。他躺下的时候听见次卧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一点声响,像是铁盒子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轻轻的两下,然后是钟摆的嘀嗒声,一直响着,没停过。 第二天早上有庆起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他走过去一看,福贵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煮着粥,灶台上搁着一碟咸菜和两个煮好的鸡蛋。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是早晨刚醒来的那种松弛的表情,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是弯的。 "我起来早,"福贵说,"睡不着了,就把粥煮上了。咸菜是昨天买鱼的时候顺手拿的一包,你尝尝。" 有庆在厨房门口站着,看着爷爷在灶台前忙活。他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新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旧外套,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正拿着勺子搅锅里的粥。蒸汽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但能看见他手腕的动作,一下一下顺时针地搅着,均匀的,不紧不慢的。 "你坐着吧,我来盛。"有庆走过去。 "你坐着。"福贵说,"我盛。"他拿了两个碗,一碗一碗地盛好了粥,粥稠,米粒熬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把碗端到茶几上,又回厨房拿了咸菜碟子和鸡蛋。鸡蛋是他煮的,壳还烫手,他把蛋壳在桌沿上一磕,壳碎了,他慢慢地剥着,蛋壳一小片一小片地剥下来落在碟子里。剥好了递给有庆,又剥了第二个给自己。 两个人坐下来吃早饭。粥烫,有庆用小勺舀了一口吹了吹才送进嘴里。福贵喝粥不吹,直接沿着碗边慢慢喝,一边喝一边从碗沿上抬起眼睛看着客厅里的那幅中堂。晨光从阳台的窗子照进来,把"家和万事兴"那四个字照得发亮,墨色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暖意。 "爷,"有庆吃完鸡蛋擦了擦手,"我今天下班早点回来,带你下楼认认路。" "行。"福贵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你路上慢点。" 有庆出门上班的时候,电梯门关上前他看见爷爷站在家门口。福贵没有送他下楼,就站在门里面,一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拢的时候,福贵抬起手摆了摆,动作幅度不大,就手腕动了两下。有庆也摆了摆手,电梯门就合上了。 那天的班比前一天稍微好一些。上午开了两个会,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给爷爷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几声就接了。 "爷?" "嗯。" "吃饭了没?" "吃了。楼下那家肠粉店,我要了个鸡蛋肠粉,味道不错。" 有庆愣了一下。"你自己下去的?" "嗯。走了一趟,认得路。来回二十分钟,不快,但走得稳。" 有庆握着手机笑了笑。电话那头爷爷又补了一句:"还买了一把葱,晚上炒菜用。"然后说你先忙吧,挂了。有庆收了线,把手机放回桌上,对面工位的同事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我爷爷。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走到家门口掏钥匙,门开了之后看见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福贵坐在沙发上看一个农业频道的节目,讲怎么种蔬菜大棚。茶几上那排柿子少了一个,他低头看了看,垃圾桶里有柿子皮和籽。 "你吃了一个?" "吃了。"福贵没有回头。"熟了。昨天还硬着,今天捏了捏软了,我吃了一口,甜。" 有庆走到茶几前面看那排柿子,剩下三个还整整齐齐摆着,缺的那个位置空出来一块。他把空位旁边那两个往中间挪了挪,让间距重新变得均匀。 "明天再吃一个,"福贵说,"一天一个,正好吃到八月十五。" 有庆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里还在讲大棚蔬菜,一个戴草帽的农民对着镜头介绍怎么给番茄搭架子。福贵靠在沙发背上看得专心,两条腿伸直了搁在茶几边缘,布鞋的鞋底朝着天花板。 "八月十五快到了,"有庆说,"到时候我买点糯米粉和豆沙回来,你做月饼。" 福贵转过头看了看他。"你还记得?" "记得。你说过要教我做。" 福贵沉默了几秒,目光从有庆脸上移开,回到电视屏幕上。电视画面里的大棚番茄红红绿绿地挂满了架子,镜头拉近了,能看见番茄表皮上细小的绒毛。"教,"他说,"我教你。豆沙馅的,用铁锅炒,炒到干。" 他顿了顿,眼睛还看着电视,但声音轻了些:"你小时候趴在灶台边上等我炒豆沙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下巴搁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抓着灶台边沿,就等着第一锅豆沙出锅拿手指头蘸着尝。烫着了就吸手指头,吸完了又伸过来蘸。" 有庆没有接话。他看着爷爷的侧脸,电视的光在那张脸上闪动着,把皱纹照得忽深忽浅。那颗柿子还留在他嗓子眼和胃之间的某个地方,甜丝丝的,散着淡淡的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