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有庆醒了。窗外的光还是青灰色的,带着晨雾那种沉沉的白。他从墙边站起来,腿坐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福贵已经醒了,侧躺着面朝着窗户,毯子还盖在身上,但眼睛睁着,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几点了?"福贵问。 有庆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 福贵掀开毯子坐起来,动作有点慢,手撑着床板坐直了。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裤脚卷了一层,露出瘦嶙嶙的脚踝。他弯腰穿鞋的时候手指勾了一下鞋帮,布鞋的鞋口有些松了,他拉了拉才套进去。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两个人走出小屋的时候,院子里弥漫着晨雾。薄薄的一层白雾贴在地面上,把青石板地润得微微发湿。柿子树在雾里朦朦胧胧的,叶子还垂着露珠。福贵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灶房的门关着,堂屋的门也关着,柿子树静静地立着,墙根下的构树丛里有一只鸟在细细地叫着。他看完一圈之后转过身,朝着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等我一下。"他说。 他快步走到柿子树底下,蹲下身摸了摸树干底部的土。土是湿的,被露水洇透了。他手指在那块湿土上按了按,然后站起来,把手上的土在裤子上蹭了蹭。他没回头,直接走向了院门。有庆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都跨出门槛之后,福贵转过身,双手搭在两扇木板门的边缘,把它们慢慢合拢了。门合上的时候门轴一如既往地响了嘎吱一声,然后福贵从门框上方的横梁缝隙里抽出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栓,穿过两扇门的门环扣上了。铁栓插进扣环的时候发出一声钝响,咔嗒。 他把手从门上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院门前看着那两扇合拢的木板门。晨雾从他身边流过,把他的灰布褂子润得微微泛潮。他看了很久,有庆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催他。天光还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东边的云层开始泛出淡淡的橘红色的边。 "走吧。"福贵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怕吵醒还在睡着的什么东西。他转过身,沿着村路往东走去。有庆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 村路两边的草叶子上挂满了露水,走几步裤腿就湿了。路面上有些地方长出了新草,草尖还没完全长开,嫩绿的,被露水压弯了腰。他们经过那台推土机的时候,福贵连看都没看一眼,步子没有停顿地走了过去。推土机的轮廓在晨雾里显得更大更沉了,像一头蹲着的铁兽,锈迹斑斑的脊背在雾中若隐若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雾渐渐薄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一点边来,光线把田野上的薄雾染成一层浅金色。路边的草叶子上,露珠在初升的阳光里闪着一颗一颗的亮光,像谁撒了一把碎玻璃。稻子还在田里站着,沉甸甸的穗子微微垂着,被风吹得轻轻摇。 福贵走得很稳,步子的频率跟昨天一样,不快不慢的。有庆注意到爷爷今天走路的姿势跟往常有些不一样——他的背挺得比平时直一些,肩膀也没那么驼了。不知道是刻意撑着,还是因为路走得多了活动开了。他走在有庆旁边,草帽没带,头顶上的白发在朝阳里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层薄薄的霜。 走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镇口路边的小吃店开了门,蒸笼摆在门口冒着白汽,油条在锅里翻着,油香味飘了半条街。有庆在小吃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两根油条和两杯豆浆。福贵接过去,油条还烫手,他左右手倒了两下才拿稳。他咬了一口,油条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响,油渍沾在他嘴角,他拿手背擦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车站外面的长椅上吃完了油条,豆浆也喝完了。有庆把纸杯和油条袋子丢进垃圾桶,回来看见福贵正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铁盒子。铁盒子的红漆在早晨的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盒子捧在手心里,拇指在盖子边缘来回摩挲了一圈,然后重新塞回裤兜里。 班车来了,还是昨天那辆灰扑扑的中巴。车停在站牌下面,车门吱地一声开了。有庆让爷爷先上去,自己跟在后面。车里面没几个人,他让福贵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旁边。福贵偏过头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沾着灰尘,透过它看出去镇上的街道、店铺、电线杆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车开了。引擎突突地响起来,车身晃了晃,沿着县道往县城方向驶去。福贵一直看着窗外,两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去,叶子在风里哗哗地翻着。田野在窗外铺展开来,金黄的稻田连成一片,跟昨天他坐车来的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些稻子快割了。"福贵说。 "嗯。" "早稻收完就开始收晚稻了。以前这个时候村里忙得很,家家户户都在田里。你小时候还帮着收过稻子,拿着镰刀割了几下把手划了个口子,后来就不让你干了。" 有庆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镰刀是生锈的,割稻子的时候拉不动,他使劲一拽刀刃就滑了,在手背上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爷爷看见了赶紧拿口水给他涂上,又用布条缠了。那会儿他哭了半天,后来想起来其实不怎么疼,就是被血吓着了。 "那时候忙,"福贵继续说,"忙归忙,热闹。人都在,一喊一声的。现在田也荒了,人也没了。" 他没再说下去。窗外又经过一片村子,村口的路边坐着两个老头,面朝着公路,不知道在看什么。班车很快就把那个村子甩在身后了,村子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远处一小团灰白色的点。 到县城车站的时候快九点了。县城车站比镇上的大得多,人来人往的,喇叭里循环播报着各个班次的发车信息。有庆带着福贵穿过候车大厅走到售票窗口,买了两张去深圳北的高铁票。票打印出来递到手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发车。 "还有一个小时。"他说,"咱们找个地方坐着等。" 他们找了候车厅角落里的长椅坐下来。福贵把铁盒子从裤兜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盒盖上。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行李箱轮子从他们面前碾过去,推着拉杆箱的人行色匆匆地走过。福贵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平静的,像在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 "爷,"有庆说,"渴不渴?我去买瓶水。" "不渴。" "饿不饿?刚才油条吃完没吃饱吧?我再买两个包子。" 福贵摇了摇头。"不饿。你坐着吧,别跑了。" 有庆就又坐下来了。他偏过头看着爷爷,爷爷的侧脸在候车大厅白晃晃的灯光下显得很平静,皱纹还是那么多那么深,但今天的他跟昨天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有庆想了半天才想明白——爷爷嘴角那两条垂着的纹路今天没有往下耷拉,虽然也没有往上翘,但就只是平着,平平淡淡地松弛着,不像以前那样紧紧抿着、往下沉。 广播里开始播报他们那趟车的检票信息。有庆站起来,把包拎在手里。福贵也站起来,铁盒子还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空着。两个人往检票口走去,有庆走在前面,福贵走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检票口的闸机滴滴响着,一个一个的乘客鱼贯而入。有庆把两张票叠在一起递过去,闸机的门开了,他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福贵跟在他身后,迈过闸机的时候铁盒子的边角碰了一下闸机的门框,发出叮的一声响。 他快步走到有庆身边。两个人并排往站台走。站台上停着一列白色的高铁,车体的弧线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乘客们沿着站台分散开寻找自己的车厢,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碾出各种声响。有庆低头看了看车票上的座位号,带着福贵往十二号车厢走去。 上车的时候有庆侧身让福贵先走。福贵踩着车厢和站台之间的缝隙迈上去,脚跨过那一道黑色的空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条窄窄的缝,然后整个人迈进了车厢。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气压阀嗤地响了一声。 有庆找到他们靠窗的两个座位。他让爷爷坐里面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过道边。福贵坐下来之后把铁盒子放在小桌板上,然后偏过头看着窗外的站台。站台上的人还在走动,穿着制服的乘务员站在车门边引导旅客。站台的广播在播着什么,隔着车窗听不太清了。 列车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地向前滑动。站台上的景物开始往后退去——那根白色立柱、那位穿制服的乘务员、标着站名的绿色指示牌,都慢慢地被抛到后面。车速渐渐快起来,窗外的视野从站台变成了站台边缘的花坛,再变成了铁轨旁灰色的围墙和栏杆,然后豁然开朗,县城低矮的楼房和远处的田野一下子涌进了窗框里。 福贵一直看着窗外。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那片土地一点一点地从他眼前退开。田野里的水稻还是金黄的,田埂上有一头牛低着头在吃草,一个戴草帽的人扛着锄头在田边走着。那些场景在窗外慢慢地缩小,缩小,最后变成视野尽头一小块金色的碎片,被往后飞驰的树影遮住了。 车速完全提起来之后,窗外的田野开始连成一片模糊的颜色。福贵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搁在小桌板上的铁盒子,伸手把盒子转了半圈,让红漆盖子上印着的那个模糊的花纹正对着自己。他伸手摸了摸那片花纹,动作很轻,然后把手缩回去了。 "爷,"有庆在旁边轻轻说,"累了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福贵摇了摇头。"不累。"他说,又把目光转向了窗外。窗外已经看不见田野了,列车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两侧是密密的灌木林和偶尔露出来的灰色岩石。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投下一方暖黄色的光斑。 "这车快。"福贵说。 "高铁。时速三百多公里。" "三百多。"福贵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的重量。"我以前从村里到县城,坐拖拉机要一个多钟头。现在三百多,跟飞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八个多小时,也不算远。一眨眼就到了。" 有庆没接话。他看着爷爷放在小桌板上的那只手,手背上的褐色斑点从袖口一直延伸到手指关节。那只手微微攥着,又松开了,又攥上了,来来回回的,像一只蝴蝶在合拢翅膀。 列车穿过一个隧道的时候,窗外的光暗了一下,车内灯亮起来。福贵在隧道里那一瞬间的暗光中,侧脸被头顶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出声。有庆看见了那嘴唇的形状——那是在无声地叫一个人的名字,嘴型是两个字的。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名字,也许是太奶奶,也许是奶奶,也许是爸爸。 隧道过去了,窗外重新亮起来。福贵的嘴唇停住了,闭成一条线。他又把目光转回窗外,看着那一片一片掠过去的、他从未见过的陌生风景。山、树、远处的村庄、田里的白鹭,都飞速地掠过,一个紧接着一个,像一场漫长的梦中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