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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有庆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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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凌晨四点半有庆就醒了。天还黑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整个深圳都还没醒。他没有开灯,摸黑在床头柜上找到手机看了一眼,四点三十七分。闹钟定的是五点,早了快半个小时。他把手机放下,平躺着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躺了十几分钟就起来了。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钻上来。洗漱的时候水龙头拧开哗地一声,在凌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他动作放轻了些,牙刷在嘴里慢慢刷着,牙膏的薄荷味在口腔里散开,凉飕飕的。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把手机充电器从插座上拔下来卷好塞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五点半。楼道里感应灯亮了昏黄的,电梯从十四楼到一楼只用了不到十秒。小区门口的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街面上安安静静的,只有一辆环卫车突突突地开过去,车灯两道白光照着前方的路面。他在路口等了五六分钟打到了一辆出租,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深圳北站,师傅。 出租车在高架上开得很快,凌晨的路面上车少,两侧楼群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扇亮着灯。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高架桥下的路面还湿漉漉的,洒水车刚经过不久,水印子在路灯下反着光。他想起上次从老家回来的高铁上也是这样,天刚蒙蒙亮,窗外的一切都笼着一层薄雾,什么都看不清楚。 到北站的时候六点刚过。候车大厅里人已经不少了,检票口前排着长队,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他找到检票口,排在队伍后面,手里攥着身份证和车票。周围的旅客有的在打电话,有的低头刷手机,有个小孩趴在行李箱上打瞌睡,脸压得变了形。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大厅顶上那些巨大的灯,白晃晃的光从头顶泻下来,照得人连影子都没有。 检票进了站台,他找到自己的车厢和座位坐下来。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色的站台地面,几条黄色的警戒线嵌在水泥里。列车启动的时候车体轻轻晃了一下,窗外的站台开始缓缓后退,越来越快,然后隧道口黑了下来。车厢里的灯亮着,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旁边的乘客坐下来就掏出耳机戴上了,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有庆也拿出手机,给爷爷发了一条消息:"我上车了。下午三点二十到县城,你就在家里等,我到了镇上给你打电话。" 对面没有马上回。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进口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列车的速度起来之后车身不再晃了,很平稳地往前滑,隧道里的风噪呼呼地响。他在那声音里又一次半梦半醒地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已经亮了。阳光从右边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左胳膊上,暖烘烘的。他坐直了看着窗外,列车正经过一片平原,田里的水稻黄了,大片大片的金黄色铺开去直到天边。田间散落着灰白色的村舍,屋顶上竖着太阳能热水器,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些田野和村庄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去,每一片都跟下一片差不多,却又不太一样,有的田里种着玉米,有的种着花生,有的空着长满了野草。 他看了一眼手机,爷爷回了消息,时间是一个小时前:"我在家等你。你到了镇上打个电话。"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重新看着窗外。列车的速度微微放慢了些,广播里报了一个站名,是省城的前一站。车厢里有人站起来开始拿行李,行李箱被从行李架上拖下来的声响此起彼伏。他坐着没动,等列车重新启动,窗外的景色又从站台变成了田野。 中午的时候他拿出在车站便利店买的面包啃了两口,喝了半瓶水。面包是奶香味的,软塌塌的,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他把剩下的半块面包放回包装袋里,又喝了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清爽。车窗外的太阳升到了正头顶,阳光直直地照进来,落在车座靠背上,晒得那片布面烫手。 下午三点十几分的时候列车减速了,窗外的田野变成了楼房,楼房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县城的街道和矮楼。列车停靠站台的时候,有庆站起来拿了包,跟着人流往出口走。站台上人不多,午后的阳光倾斜着照在水泥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条。他走出车站广场,广场上的出租车和摩的司机聚在出口处喊客,去不去镇上?去不去镇上?他穿过那些人走到广场边上的公交站台,等开往镇上的班车。 班车来了,一辆中巴,车身灰扑扑的。他上车买了票,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里没几个人,前排坐着一个提编织袋的老头,穿深蓝布褂,侧脸的轮廓让他恍惚了一下,想叫一声"爷"又忍住了。车开了,沿着县道往镇上去,路两边是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翻。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变化,楼房越来越少,平房越来越多,田野开始在视线里铺展开来。 车在镇口停下来,他下了车,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拨了爷爷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爷,我到镇上了。你在家?" "在。" "我现在坐个车回去,你等着。"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不用去村口了。我在你下车那地方往东走两百步,有个岔路口,我在岔路口等你。" 有庆愣了一下。"你怎么出来了?" "我走过来的。"爷爷说,"不算远。你往东走,看见了。" 有庆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拎着包往东走。镇口的路边有些小店铺,五金店和农药店的门半开着,门口坐着两个中年男人在聊天,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聊他们的了。他走了大概两百步,看见前面果然有个岔路口,一条宽路通向东边,一条窄路拐向北边。岔路口旁边的电线杆底下站着一个老头,穿灰布褂子,头上没戴草帽,头发全白了,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发亮。 他快步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爷爷的样子——三天没见,好像又瘦了一点,颧骨更突出了,下巴上的胡茬也长了,白花花的。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袋子口扎着,不知道装了什么。站在电线杆底下,背微微驼着,看见有庆走过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爷。"有庆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福贵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瘦了。"他说。 "没有。你看错了。" 福贵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路上饿了吧?带了两个茶叶蛋,煮好的,还热着。" 有庆接过来,塑料袋隔着掌心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他捏了捏,蛋壳透过袋子传递过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手,带着余温。他拎着那个塑料袋跟爷爷并排走着,两个人沿着岔路口往北转,走上那条通往青溪村的土路。 路两边的草比他走的时候又长高了些。有些地方的草已经漫到路中间来了,把路面收窄了一半。福贵走在前面领路,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有庆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脚上那双黑布鞋的后跟,鞋底磨薄了,踩在土路上印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他注意到爷爷的布鞋换了一双,不是那天在车站穿的那双了,这双更新些,鞋底的纹路还清晰着。 "你怎么走过来的?"有庆问。 "走过来的。四十分钟差不多。"福贵偏过头说,"反正也没事做。早上把院子里扫了一遍,把灶房里剩下的那几根柴火劈了码好,又把堂屋的地拖了拖。" "你都快走了还拖地干什么?" 福贵没接话。他走了几步才说:"走之前弄干净点。房子不在了,地还在。人来之前把地扫净了是规矩。"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了一段,经过村口那台推土机的时候福贵停了一下。有庆也跟着停下来。推土机还是老样子,锈迹斑斑的,青苔在履带的缝隙里干缩成褐色的壳。但铲斗上那截红布条不见了,可能是被风吹走了,也可能是被人摘了。铲斗上留下一个浅色的印子,布条绑过的地方铁锈淡了,露出下面一层暗灰色的钢。 "昨天来人了。"福贵说。 "什么人?" "镇上的。开着那台新推土机来的,在村口停了一会儿。看了看就走了。"福贵伸手在铲斗上摸了摸,又在收回手的时候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快了。等我一走他们就要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的。有庆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一摇一摇的,灰布褂子的肩头上破了一个小洞,露出里面白色的棉背心。 拐过最后一丛构树林的时候,老宅的院门出现在视野里。那两扇木板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来院子里的青石板地,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灰白色。柿子树从院墙上面探出半个冠来,叶子绿得发黑,那些青色的柿子又大了一些,坠得树枝微微弯了。 福贵推开院门走进去。有庆跟在后面跨过门槛。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石板地扫得干干净净,石墩上放着那把竹椅,灶房的门关着,门板上搭着一条干毛巾。柿子树底下新放了一张小凳子,木头面的,四四方方的,像是临时搬出来放在那里的。 "坐。"福贵指着那张小凳子。 有庆坐下来。小凳子的高度刚好,坐在上面膝盖跟腰差不多平。福贵也坐下来,不过他是坐在灶房门槛上,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午后的院子安安静静的,柿子树上的麻雀还在,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偶尔啄一口青色的柿子皮。 "你那个次卧,"福贵说,"照片我看了。" "嗯。" "窗台上那个泥人,缺胳膊的,我粘了好几次。"福贵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上,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那胶水不好使,干了就发白。我后来换了一种,透明的,粘上之后看不太出来。" 有庆看着爷爷抽烟的样子。烟从他嘴唇间伸出来一截,手指夹着,青灰色的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升上去,在光柱里打着旋。他吐烟的时候眯着眼,那张脸上的皱纹在吐烟的瞬间更深了。 "爷。"有庆说。 "嗯。" "咱们明天走。今天下午你把剩下的东西收拾收拾,该丢的丢,该带的带。明天一早我陪你去镇上坐车。" 福贵抽了一口烟,半天没说话。烟雾从他嘴里一点点溢出来,在午后的光里缓缓散开。"我知道。"他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我今天早上把灶房收拾完了,柴火劈好码在屋檐底下,锅台上的灰也扫干净了。堂屋的桌子擦了,椅子搬到墙角了。" 他站起来走到柿子树底下,仰着头看那些青色的柿子。"柿子还没熟。"他说,"八月底了还青着,今年熟得晚。往年这个时候已经变黄了。可能是没人管它了,它就不急着长。" 有庆也站起来,走到爷爷旁边仰着头一起看。阳光从柿子树的叶子缝隙间漏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两个并肩的人身上。那些柿子藏在叶子里,圆滚滚的,有些已经微微泛出一层淡淡的黄色,藏在更深的地方还是全青的。 "爷,"有庆说,"柿子熟了也吃不着了。" 福贵把烟头在地上按灭了,捡起来丢进灶房的簸箕里。"吃不着就吃不着吧。"他说,"有别的柿子吃。深圳那个地方,什么买不着。" 他转过身,朝着有庆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跟上次在梧桐树底下那个笑一样,浅浅的,像水面上的一个水波,荡一下就没了。但他笑了。七十多岁的人了,笑起来眼睛还是弯的,尽管周围的皱纹堆叠着把眼睛压得小了一圈,可那弯弯的弧度还在。 "进来吧,"福贵说,"外面热。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转身进了灶房。有庆跟着跨进门槛,灶房里有一股熟悉的柴火和干土的气味。灶台上干干净净的,锅和案板都没了,灶膛里的灰也清理过了,只剩下灶底那一层白灰。灶房角落放着一个小包袱,蓝布包的,四四方方,像是早就收拾好了的。 福贵蹲下来把包袱解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不大,红漆的,边角的漆磨掉了露出银白色的铁皮,盖子盖得严严的。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样东西。最上面是一张对折的纸,他拿出来打开,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磨圆了,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并排站着,身后是一栋土坯房,房子还没盖顶,露着梁木。 "你爷和你奶,"福贵说,"盖这房子那年拍的。房子刚上梁那天,村里人帮忙,中午管了一顿饭,吃完他们就站在梁下面拍了这张照片。"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笔画。"那天他们都年轻。你奶扎着辫子,你爷头发还没白。" 他把照片递给有庆。有庆接过来,捏着照片的边缘,那薄薄的一张纸在他手指间轻飘飘的。照片上的人他认不出来,那个年轻的男人眉眼跟爷爷有些像,但脸上还没有皱纹,眼睛里有光。那个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布衫,靠在男人身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起来有些腼腆。 福贵又从铁盒子里拿出一件东西。一块红布,叠得整整齐齐的,展开了大约手帕大小。布面已经褪色了,边角磨毛了,但在靠近中心的地方还保留着一小片正红色的印迹。 "这是盖房上梁那天挂的红布。"福贵说,"挂了六十年了。前年摘下来的,风太大吹烂了,我只留了这一小块。"他把红布叠好放回铁盒子里,又从盒子底拿出一张纸。纸上印着表格,是那份拆迁协议的副本,纸被折了几折,边角已经磨卷了。 "这个也留着。"福贵说,"我这辈子签的最重要的字就在上头。比结婚证还重要。"他把铁盒子的盖子盖上,盖子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然后他把整个铁盒子递给有庆。 "这个你拿着。"他说。 有庆接过来。铁盒子的分量不重,抱在手里冰冰凉凉的,红漆的盖子上面还留着一层薄灰。他擦了擦,把铁盒子抱在胸前。 "走吧。"福贵拍了拍手,站起来。"出去看看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