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到深圳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有庆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广场上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空气是热的,潮乎乎的,裹着一股汽车尾气和路边夜宵摊炒面的油烟气。他站在广场边上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爷爷发来的,时间是两个小时前:"到了没有。"他立刻回了一条:"刚出站,到住的地方了告诉你。"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对面没有再回。他锁了屏,拖着行李箱往地铁口走。 地铁上人不多了,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行李箱横在脚前面。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刚脱掉的外套又穿上了。他靠着椅背闭上眼,高铁上那八个多小时的路程好像把整个身体都抽空了,骨头缝里全是疲惫。列车在隧道里穿行的声音闷闷的,隔一会儿报一次站名,他听着那些站名一个一个过去,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出地铁站走回家的那段路有十几分钟。路两边的便利店还亮着灯,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两个外卖骑手蹲在门口抽烟。小区楼下的门禁坏了很久了,铁栅栏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楼道里感应灯亮起来,昏黄的。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到了十四楼,叮一声开了门。 他掏钥匙开门进去,玄关的灯按亮了,眼前是他租了三年多的那套两居室。客厅不大,沙发前面堆着几个快递盒子没拆,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上落了一层灰。阳台晾着的衣服干了没收,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在夜风里轻飘飘地晃。 他把行李箱推进次卧。次卧的门推开的时候,里面黑黢黢的,他伸手去够灯绳,拉了一下,灯亮了。次卧不大,七八平米的样子,一张旧书桌靠在窗户底下,旁边堆着几个纸箱子和一个落灰的折叠床。墙角放着一个简易衣柜,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几件他不穿了的旧T恤。窗户朝南,窗帘是灰白色的,没拉,窗玻璃上贴着防紫外线的膜,外面楼群的灯光透进来一片模糊的红红绿绿的光斑。 他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地面是复合地板的,有几块翘了边,踩上去咯吱响。墙上的乳胶漆刷了有些年头了,靠近踢脚线那块微微泛黄。他伸手摸了摸墙,手指头上一道淡淡的灰。床得换一张,他想着,还得买床垫、枕头、被套。衣柜得腾出来,把那些旧衣服清掉,给爷爷挂衣服用。书桌可以留着,上面摆那盏绿台灯,窗台上放泥人。窗外的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他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的马路上车流还在淌,一道一道红白相间的光带,无声无息地往前涌着。 他退出来把次卧的门带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半空着,几颗鸡蛋、一盒快过期的牛奶、两根蔫掉的黄瓜、半瓶老干妈。他拿出鸡蛋和黄瓜,又翻了翻橱柜找到一包挂面,开火煮了一碗。水开了,面放下去,白色的蒸汽呼地涌上来,糊住了厨房的窗户玻璃。他用筷子搅着锅里的面,煮面的水汽扑在脸上,热烘烘的,让他想起昨天在爷爷灶房里蹲着等水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蒸汽。 面煮好了,他端着碗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李建国的微信还躺在未读列表里,他点进去看了一眼,上一条还是那句"方便的话明天我来拜访老爷子",他忘了回,现在也不必回了。他退出来,翻到爷爷的对话框,把刚才到家的消息又看了一遍,对面还是没回。他想打电话过去,看看时间快十点了,又放下了。 他吃完面,把碗洗了,站在厨房水槽前面发了会儿呆。窗玻璃上还蒙着煮面蒸出来的水汽,他拿抹布擦了一下,透过玻璃看见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灯,有人影在窗帘后面走动。他想起青溪村晚上的天是黑的,黑得彻底,除了月光和灶房窗口透出的那点钨丝灯光,什么也没有。蛐蛐叫,风声,柿子树叶子的沙沙响,安静的,空荡荡的。 他把次卧的门重新推开,站在门口又看了看。灯开着,房间里的东西清清楚楚地摊着——旧书桌、纸箱子、落灰的折叠床、堆在墙角的杂物。他走进去把折叠床搬起来靠墙立着,床腿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他把那几个纸箱子摞到墙角,又把简易衣柜里的旧T恤和牛仔裤抽出来塞进一个大垃圾袋里。衣柜清空之后里面空荡荡的,铁架子绷着布面,他拿湿毛巾擦了擦布面上的灰,擦完了从客厅的鞋柜上面翻出一块新的蓝色床单,那是上回超市打折随手买的,一直没用。他把床单叠好放在衣柜的层板上。 房间比刚才整齐了一些,但还是一副空落落的样子。他站在房间中间又转了一圈,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从窗户往外看,楼下的车流还是那样无声地淌着。他伸手摸了摸窗台,窗台是水泥抹的,又粗又凉,上面落着一层薄灰。明天去买块软布垫着,他想,泥人放在上面才不会打滑。 他关灯退出来,把次卧的门虚掩上,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躺下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下面硌着什么,摸出来一看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爷爷发来一条消息,就两个字:"到了?" 他坐起来打字:"到了。刚收拾完。你早点睡。"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了:"你也睡。"然后又补了一条:"三天。"后面跟着一个句号。 有庆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三天。他算了算,今天是第一天,周六。明天周日,周一他得去公司销假。周二请假,周三一早的高铁回去。他把这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算错,然后手机搁在枕边躺平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看着那条裂纹,看着看着眼皮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周日一早他醒了,看了眼手机七点不到。他起来洗漱,煮了个鸡蛋吃了,然后出门去超市。小区外面那条街上有家杂货铺,卷帘门刚拉开一半,老板正弯着腰往里搬纸箱。他等了一会儿,进去买了一张一米二的折叠床,床垫是和床配套的棕垫,硬邦邦的,他拎了拎分量够沉。然后又去隔壁的家居用品店买了一套纯棉的四件套,浅灰色的,摸了摸手感还行,又拿了一个枕头和一条薄被。 他拎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斜斜地照着街道,铺面陆续开了门,早餐摊子的蒸笼冒着白汽。他走在人群里,塑料袋勒得手指头生疼,换了一只手继续拎。回到住处他把折叠床在次卧里支开,棕垫铺上去,四件套拆开抖了抖,套上被套的时候费了点劲,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他蹲在地上弄了好半天才弄好。 床铺好之后房间有了一点模样。灰蓝色的床单铺得平整,被子叠成一个方块靠在床头,枕头摆正了,枕头上还带着刚拆封的布料气味,干净的那种。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来,外面是晴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正地落在床尾那块被单上,金灿灿的一块。他伸出手在那块阳光里放了一会儿,掌心被晒得暖洋洋的。 下午他去了一趟公司。写字楼里周末没什么人,他刷工卡进了门,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电脑屏幕黑了很久了,他按了一下电源键亮了,邮箱里攒了十几封未读邮件。他挑着重要的回了几封,又写了一个简短的销假申请发给主管,说明天正常到岗。发出去之后他把电脑关了,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日光灯管亮得发白。窗玻璃外面是南山区的楼群,那些玻璃幕墙在高楼的立面上一块一块地反着光。 他把转椅转了一圈,面朝着窗外。从这里望出去看不到老家那个方向,东南西北的楼都长得差不多。他想起爷爷在车站里说的那句话,三天。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周日,下午四点。 周一一整天的班他上得心不在焉。早上的例会上主管说了什么他听了一半漏了一半,笔记本上潦草记了几行字,回头再看自己也认不出来。中午吃饭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同事问他老家的事搞定了没有,他说搞定了,我爷爷月底搬过来。同事哦了一声说那挺好老人跟子女住方便照顾。他笑了笑没接话,扒了几口饭觉得没胃口,筷子搁下了。 下午三点半他收到一条微信,是物流公司发来的,说包裹已经到深圳分拨中心了,明天安排派送。他回了个"好的"然后把手机放进抽屉里。手指在抽屉里碰到了什么,摸出来一看是那个小泥人,缺胳膊的那个。他愣了一下,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把这个放进包里带来的。可能是走之前那天晚上,他攥着泥人坐在地上,后来随手塞进了背包侧兜里。泥人身上的那道白胶补过的裂缝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他把它放在桌上,拇指在裂缝上来回摸了两下。 他盯着泥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小心地放进抽屉最里侧,拿一本笔记本挡在前面。抽屉关上了,咔嗒一声。 下班他准时走了,打卡的时候机器滴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零一分。这是他来这家公司之后头一回正点下班。地铁上人挤人,他站着抓着吊环,车厢摇摇晃晃的,旁边的姑娘举着手机在看短视频,笑声从耳机里漏出来,咯咯的。他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有点长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衬衫领子磨得发白了。 到家之后他给爷爷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那头传来爷爷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喂?" "爷,是我。" "嗯。" "你吃饭了没?" "吃了。"那边顿了一下,"中午煮了粥,早上剩的。" "你别老吃剩的。冰箱里——"他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想起来爷爷那边冰箱早就断电了。"我后天一早就回去接你。东西物流明天就送到了,我把你屋里的床铺好了,朝南的窗户,白天太阳晒得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有庆听见爷爷呼吸的声音,细细的,隔着听筒传过来。"床硬不硬?"爷爷问。 "棕垫的,有点硬。你要觉得不舒服我换个软一点的。" "硬的就行。我睡了一辈子硬板床,软的腰疼。"又沉默了一会儿,福贵说:"今天村里的水管修好了,来水了。" 有庆愣了一下。"修好了?" "嗯。早上推土机来了一趟,把路边的管子挖断了,下午又来了一拨人接上了。现在龙头里有水了。"福贵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波动,像是在讲一件跟他不相干的事。"不过跟我没关系了,我后天就走了。" 有庆握着手机,指头在塑料壳上摩挲着。"那挺好,"他说,"有水方便点。你别打井水了。" "不打了。"福贵说,"你现在就操心我床硬不硬的事吧。" 有庆笑了一下,对着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他听见爷爷那边也好像笑了笑,笑声很短,像一口气喘出来的气音。"那后天见,爷。" "后天见。"福贵说,然后电话挂了。有庆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通话时长三分十二秒。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到次卧门口又看了一眼。床铺好了,窗帘拉开了,窗外是深圳的夜空,楼群的灯光把天顶照成暗橙色,云层低低地压着,看不见星星。 他靠在门框上站了很久,看着那张铺了灰蓝色床单的折叠床,看着空荡荡的书桌和干净的地板。明天物流公司把爷爷的东西送过来之后这房间就会满起来了,挂钟挂在墙上,泥人摆在窗台上,那盏绿玻璃台灯搁在桌上,铁锅放进厨房橱柜里。他想象着那些东西一点一点把这个房间填满,脑海里最先浮现出来的却是爷爷蹲在灶房门口剥蒜的样子,背佝偻着,手指甲抠进蒜皮里一撕就下来了,蒜瓣白生生的落进碗里,一个接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