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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最后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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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头顶上了。水泥路被晒得发烫,路面上的碎石子在鞋底下咯吱咯吱地响。有庆走在福贵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见爷爷后背的蓝褂子被汗洇湿了一块,颜色深得发黑,贴着肩胛骨中间的凹陷处。草帽在他头顶一颠一颠的,帽檐的影子在他肩膀上晃来晃去。 进了村口之后路窄了,两边的野草越走越高,有的已经齐了腰。草叶子被晒得微微卷曲,边缘有些发黄了,路面上偶尔能看见干掉的泥脚印,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福贵的步子比早上慢了一些,编织袋在肩膀上换了两次手,先是左肩再是右肩,最后又换回左肩扛着。 经过村口那台推土机的时候福贵停了一下。他站在推土机旁边,伸手在铲斗上摸了一把。铲斗的钢板被太阳晒得滚烫,他的手触了一下就缩回来了。钢铁上那层红褐色的锈斑在正午的阳光下看起来更厚了,像一层凝固的血痂。青苔在履带的缝隙里干缩成褐色的硬壳,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粉末。 "这机器,"福贵说,"在这儿停了一年了。" 有庆站在他旁边看着。推土机的驾驶室里落满了灰,方向盘上缠着一团蛛网,网里粘着几只干瘪的飞虫尸体。他想起那天晚上爷爷蹲在院墙边蹭掉那个"拆"字的动作,一下一下的,极慢极慢。那时候他以为爷爷是要守住什么,现在才明白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字擦掉,像擦掉一滴不小心溅上去的水。 福贵转身离开了推土机,往村子深处走。有庆跟上去,两个人拐上那条通往老宅的土路。路两边的房子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地基和碎砖。有几块地基上被人种了菜,巴掌大的一块地,种着几行葱和几棵小白菜,菜叶子缺水蔫着。可能是谁家搬走之后又回来种的,也可能就是最后的留守者们在走之前随便撒的种子。 快到老宅的时候,福贵忽然停下来,面朝着路左边一片已经拆平的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野草和构树,最高的构树已经有两三米高了,树影在正午的烈日下一团浓绿。空地最深处露出一截矮墙,墙上还留着半扇木窗框,窗框上的油漆斑驳得像长了癣。 "那是你王爷爷家。"福贵说。 有庆看着那片空地。王爷爷他记得,一个圆脸的老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夏天总在门口坐着摇蒲扇。他搬走那年有庆还在上高中,好像是去了县城的儿子家。后来再也没见过。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福贵说,"老徐啊,这房子我住了六十年。从娶媳妇那天就住这儿,生儿子生闺女都在这儿。现在说拆就拆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的。后来他儿子开车来接他,他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福贵说到这里停住了。他蹲下来,把编织袋放在地上,从裤兜里掏出烟盒。烟盒瘪得更厉害了,他摸出一根来,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一下点了。这回他没呛,吸了一大口,把烟吞进去半天没吐出来。 有庆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路边,看着那片长满构树的空地。一只蓝尾巴的蜥蜴从碎砖缝里探出半个头来,又缩回去了。 "爷,"有庆说,"你后悔签字吗?" 福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夹着,烟头那点红星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后悔什么?后悔跟着你去深圳?" "后悔签字。" 福贵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土路上,被风吹散了。"签了就签了。不签又能怎么样?"他又吸了一口烟,"他们总有办法。今天停水明天停电,后天推土机就到了门口,你拦得住?" 有庆没说话。他看着爷爷侧面的脸,颧骨下面那道深深的皱纹在抽烟的时候一收一缩的。 "但是我给你爹有个交代了。"福贵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没得住的地方,我给他挪个窝。搬到你那儿去,好歹是个家。" 阳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投下一片碎碎的光斑。风停了,构树的叶子一动不动,连蜥蜴也不再从砖缝里探出头来。整座村子安安静静的,除了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几声鸟叫,什么声音都没有。 "走吧。"福贵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把烟屁股摁在路边的土里碾灭了,捡起来塞进自己裤兜。"回去做饭。" 老宅的院门敞着。有庆和福贵进院子的时候,福贵在门槛前顿了一步,弯腰看了看门槛内外的地面。有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槛内侧的青石板地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印子,尺寸不大,像是小孩或者女人的脚印。印子很新鲜,边缘的泥土还是湿的。 "有人来过。"福贵说。 他走进院子,把编织袋放在灶房门口,然后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了看。柿子树底下那把竹椅还在,石墩上的烟灰缸里多了几根烟头,烟屁股上还带着浅红色的口红印子。福贵蹲下来捻起一根烟头看了看,又丢回烟灰缸里。 "谁啊?"有庆走过来。 福贵没回答。他走进灶房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的水少了小半锅。他又走到放碗筷的案板前数了数,碗少了一个。他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粗瓷碗,碗底还留着一点凉掉的茶水的痕迹。 "你太奶奶,"福贵说,"回来过。" 有庆愣住了。"什么?" 福贵把碗放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在门槛上坐下来。"你太奶奶。我娘。"他摸出烟盒,又放了回去。"她走了二十多年了。每年她忌日前一天都会回来看看,在灶房里坐一会儿,喝口茶就走了。" 有庆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面朝着院子。"爷,"他说,"这——" "信不信由你。"福贵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我也没见过她的脸。就是早上起来发现茶碗少了一个,烟灰缸里多了烟头。别的什么也没有。"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你太奶奶这辈子没出过青溪村。"福贵说,"二十岁嫁过来,六十岁走的,一辈子就在这个院子里转。她走的时候我在床边,她跟我说,富贵啊,我把这儿当一辈子家了,我走之后你们也别搬。我说娘你放心,不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老人斑在日光下一块一块的,褐色的,像秋天落叶的颜色。"我没守住。房子要拆了,我也要走了。" 有庆伸手搭在爷爷的肩膀上。福贵的肩膀硬邦邦的,骨头隔着薄薄的皮肉凸出来,硌着有庆的掌心。他感觉到爷爷的肩膀在微微地发抖,但那抖动很快就停了。 "你太奶奶不会怪我的。"福贵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她说了一辈子,家是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家。我搬到你那儿去了,那不是还有个家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灶房里开始切菜。菜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笃笃笃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有庆坐在门槛上没有动,他听见切菜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声爷爷的咳嗽,咳得浅,像是憋着不让声音太大。 下午有庆开始收拾东西。福贵坐在柿子树底下指挥他,哪些要带,哪些不要。堂屋里那张樟木桌子太大,福贵说不要了,带着费事。墙上的老挂钟,福贵说要带,那是你奶奶的嫁妆。灶房里那口铁锅,福贵说要带,用了几十年了炒菜不粘底,买都买不到了。柴房里那把锄头和铁锹,福贵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不要了,城里没地用。 有庆把要带的东西一件件搬进自己房间。东西不多,一口铁锅、一个老挂钟、一床被褥、那盏绿玻璃台灯、几件干净的换洗衣裳、窗台上的几个泥人、还有两本旧相册。他把这些东西归拢在一个纸箱子里,又翻出爷爷压在箱底的存折看了看,上面余额不到两百块。 晚饭后两个人又坐在院子里。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还是橘红色的,一层一层地叠着,边缘被夕阳烧得发亮。福贵坐在竹椅上,抽着今天最后一根烟,有庆坐在门槛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五六步远。 "爷,"有庆说,"明天我回深圳。后天是周一,我得上班。" 福贵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后天?" "嗯。我先回去把次卧收拾出来。你这边东西我后天找物流公司来打包运走。你晚几天再走,等我把那边弄好了来接你。" 福贵沉默了一会儿。"几天?" "最晚一周。"有庆说,"我回来接你。" 福贵把烟头在石墩上按灭了,站起来走到有庆面前,低头看着他。"你能不能早点?"他说,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试探的语气。"我一个人在这儿待久了,心里空得慌。" 有庆仰头看着爷爷。暮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了,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只手一样搭在自己身上,轻轻巧巧的,不敢使劲。 "三天。"有庆说,"我三天就回来接你。" 福贵点了点头。他转身往灶房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有庆说了一句:"那我把屋里的东西再归拢归拢。等你来。" 那天夜里很晚的时候,有庆听见院子里有声响。他推开窗户缝往外看,月光底下爷爷搬了一张凳子站在院墙拐角处,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那面墙的底部有一道淡淡的灰色痕迹,粉笔灰被水冲掉之后留下的,上次爷爷冲掉那个"拆"字的时候留下来的。福贵弯着腰,用抹布一遍一遍地擦那道痕迹,擦完了蹲下来仔细看,又蘸了水再擦,来来回回的。院墙的灰砖被他擦得湿淋淋的,月光照在湿砖上泛起一层冷冷的反光。 他擦了很久,那道痕迹终于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福贵从凳子上下来,把凳子搬回灶房,然后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那棵柿子树。月光下柿子树的叶子黑乎乎的,在微风里轻轻地晃着。他看着看着,忽然伸出双手抱住了树干,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了很长时间。 有庆把窗户轻轻关上了。他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床边的地上,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漏进来月光,薄薄的一层,照在他膝盖上。他听见外头爷爷的脚步声从院子里响到灶房,然后是灶房的门被关上的声音,门轴转了一圈,嘎吱一声,安静下来了。 过了很久,有庆松开手站起来。他走到窗台前拿起那个缺胳膊的泥人,泥人底座上他刻的"庆"字在月光下还勉强能辨清。他把泥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了回去。 窗外的柿子树在夜风里晃了晃,掉了一片枯叶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