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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家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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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把院子晒透了。青石板地面发烫,蹲在上面能感觉到热气从石头缝里蒸上来,裹着一股干土的味道。有庆从灶房墙角找到两只塑料桶,一只蓝的,一只白的,积了厚厚的灰,桶壁上结着蜘蛛网。他拿抹布一只一只擦干净,蓝色那只擦完了露出底下磕出来的凹坑,白色那只提手断了一截,用铁丝缠着又接上了。 福贵搬了把竹椅坐在柿子树底下打盹。树荫碎碎地落在他身上,光斑从叶子缝隙间漏下来,在他布鞋面上晃来晃去。他脑袋歪着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慢又深,胸膛一起一伏的。烟盒搁在旁边的石墩上,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有庆拎着水桶经过的时候脚步声放得很轻,福贵还是睁开了眼。 "南边那口井。"福贵说,声音带着午睡刚醒的沙哑,"村南头,田埂边上。北边那口干了,去年就干了。" "知道了。"有庆说。 他出了院门沿着村路往南走。正午的太阳直直地照在头顶上,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路两边的野草被晒得蔫头耷脑,叶子卷成筒状,颜色从绿变成灰绿。一只蜥蜴从碎砖堆里窜出来,快得像一道影子,尾巴尖上还带着一个蓝点,哧溜一下钻进另一堆砖缝里没了。有庆停了一下,看着那堆碎砖。砖是红砖,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上面印着"青溪砖厂"四个凸字。青溪砖厂早倒闭了,十几年前就关了,厂房拆了建了现在的镇中心小学。 村南头的那片田已经荒了三年了。田埂上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狗尾巴草、艾蒿、苍耳混在一起密密麻麻的,走进去裤腿上立刻沾满了苍耳的刺球,一颗颗小刺球挂在布料上,摘都摘不干净。田里没有水,稻茬还留在土里,枯黄枯黄的,茬口被雨水泡烂了,一踩就碎。有几块田被人种上了树苗,拇指粗的杨树苗,叶子还没长开,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树下扔着一个破了的农药瓶子,瓶口对着天,里面塞满了土。 井就在那块种了杨树的田边上。井口比地面高出半尺,水泥砌的井台已经裂了,裂缝里伸出几根细细的草芽。井台上搁着一根竹竿,是以前人打水用的,竹竿上绑着铁钩子,钩子锈得发红。有庆站在井台边往下看,井里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有一股凉气从底下冒上来,带着青苔和烂泥的腥味。他把塑料桶挂在竹竿的钩子上,慢慢往下放。竹竿不够长,桶悬在井口下面两三丈的地方就够不着底了。他抓着竹竿晃了两下,桶在黑暗里撞在井壁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声,咚咚的,往下传,越传越远。 他直起腰来看了一圈。井台旁边的一棵老柳树上系着一团麻绳,绳结死得死死的,解了老半天解不开。他用指甲抠绳结的疙瘩,绳子的麻纤维扎进指甲缝里生疼。最后他掏出钥匙上的小刀把绳子割断了,割下来的绳头落在地上。绳子够长,他把它系在桶提手上,一截一截往下放。绳子是粗麻的,粗糙得很,在手掌里磨得发疼。桶落到井底的声响比刚才更闷了,砰地一下,然后是一阵轻微的晃动。他等了几秒钟,开始往上提。 水桶沉甸甸的,比他想的重。他弯着腰双手交替往上拽绳子,腰酸得厉害。井绳在手心磨出了一道红印子,火辣辣的。桶出了井口,被他拎上井台。水少得很,桶里只有浅浅一层,底上沉着褐色的泥沙和几片枯树叶。他把水倒进白桶里,又放桶下去。第二桶的水更少,几乎只有碗底那么一点。第三次下去绳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拉不上来。他把绳子绷直了使劲拽,绳子吱吱响,卡得死死的。他蹲在井台上往下看,井里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绳子绷得笔直地垂进那片黑里。 他正一筹莫展的时候,背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福贵站在田埂上,草帽遮着脸,手里拿着根扁担。 "卡在井壁的石头缝里了。"福贵说。他走过来,蹲在井台上,接过有庆手里的绳子,不慌不忙地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绳子在井口弹了几弹。他侧着耳朵听底下传上来的声响,然后把绳子往左边挪了半寸,往上轻轻一提,桶就松了。 "你就是这样。"福贵把桶提上来,往白桶里倒水,水线细细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使蛮劲。" 有庆站在旁边看着。福贵的动作很熟练,手和绳子之间好像有默契,不用看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力。他弯腰的时候脊柱一节一节地凸起来,隔着那件蓝褂子也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我年轻的时候,"福贵说,把第三桶水倒进去,"一天打十几桶。那时候井水旺,离地面两三丈就出水了。打上来清的,直接喝,甜。" 有庆蹲下来看白桶里的水。三桶水加起来不过小半桶,颜色是浊的,黄褐色的,细沙在水里旋转着慢慢往下沉。水面上浮着两片碎叶子,他伸手捞出来,指头湿了。 "这水能喝?"他问。 福贵把绳子在井台上盘好,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膝盖撑了一下才直起腰。"澄一澄就能喝。"他说,"你不喝也行,家里还有两瓶矿泉水,镇上买的。" 有庆拎起那两只桶。蓝桶轻些,白桶重些,他歪着身子往前走,桶里的水晃晃荡荡的。福贵走在他前面,扁担搁在肩膀上,两头空着晃来晃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影子又出来了,斜斜地拖在野草上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金黄色的,把一切东西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回到院子里,有庆把水桶放在灶房门口。福贵把扁担靠墙立好,又坐回柿子树下的竹椅上。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摸出来一根叼上,打火机啪地一下点了,这次火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金色的阳光里散开,变成淡蓝色的雾。 "你那个电话,"福贵忽然说,"李建国打给你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有庆在灶房门槛上坐下来,面对着爷爷。"说你的身体,说你一个人在这边没人照顾。说上面有政策,独居老人的安置有专项经费,比普通拆迁户条件好。" 福贵弹了一下烟灰。"他跟你说了没有,我为什么不肯走?" 有庆摇了摇头。 福贵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细细的两缕。"你爹,"他说,"就是在这个院子里走的。" 有庆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一下。 "那年你刚上大学。你爹在县城工地上干活,塔吊上掉下来一根钢管,砸在后脑勺上。"福贵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别家的事。"人没到医院就不行了。你妈那时候已经走了三年了,乳腺癌。你爹走了之后,家里就剩我一个。" 有庆没说话。院子里静了一下,几只麻雀在柿子树上扑腾翅膀,踩落了几片枯叶子。 "你爹小时候就在这个院子里跑,"福贵继续说,"爬那棵柿子树,摔下来磕掉了半颗门牙。那半颗牙后来一直没长出来,你看他说话漏风,就是那个。他上小学的第一天,我送他到村口,他说爷你回去吧我自己认识路。我不放心,偷偷跟在后面,看见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看,看了好几回。" 福贵把烟掐了,烟屁股摁在石墩上碾碎,碎末落了一地。"你爹没了之后,我就想着,这房子不能拆。拆了,你爹回来看不见家,会找不着路。" 有庆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咽也咽不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沾着泥点子和苍耳的刺球。 "爷,"他说,"你把这些告诉我干什么?" 福贵从竹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告诉你让你知道。"他说,"你不是回来劝我签字的吗?知道了你就不劝了。" "我没想劝你签字。" 福贵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请假回来干什么?" 有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回来看看你。你说得对,一个人住着,图什么呢。我就想回来看看。" 福贵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传出水倒进锅里的声音,哗地一下。有庆站在院子里,柿子树上的麻雀又飞走了,翅膀扑腾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响了好几秒才消失。 傍晚的时候有庆拿了那根扁担和两只空桶又出去了一趟。这回他沿着村路往北走,想去看看福贵说的"北边那口干了"的井。村路越往北走越窄,路边全是齐腰的野草,有几段路被草完全盖住了,得拨开草才能看见脚下的路面。他拨草往前走的时候惊起一群蚂蚱,绿的褐的,往四面八方弹射出去,撞在草叶子上啪啪响。 北边的井在一片小竹林旁边。竹子早枯死了,枯黄的竹竿歪歪斜斜地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竹叶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井口比南边那口大,井台也宽,但井口被一块水泥板盖住了。水泥板下面压着一块红砖,红砖上写着一个字,被风雨打磨得模糊了,凑近了才认出是个"危"字。 有庆蹲在井台边,从水泥板侧面的缝隙往里看。里面有光透进去,能看见井壁湿漉漉的,但底下干的,淤泥都裂了,像龟壳上的纹路。一只癞蛤蟆蹲在井底的泥缝里,鼓着两只眼睛一动不动。有庆把水泥板挪开一条缝往里扔了颗石子,过了两三秒才听见石子落在干泥上的声响,闷闷的一下。 他站起来往回走,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的,云层很薄,被夕阳从底下照透,像一张烧红的纸。远处的山脊线是深紫色的,山的那边是县城,县城的灯光还没亮起来,但天边已经有一层灰蒙蒙的光晕了。 回到院门口的时候,有庆看见福贵坐在门槛上等他。门槛上放着一碗饭,饭上面扣着一块腐乳。 "吃了。"福贵说。 "你吃了没?" "我吃了。" 有庆在门槛上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米饭是凉的,但腐乳咸得正好,在舌尖上化开一股浓郁的黄豆味和酒味。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在暮色里变成一团越来越模糊的黑影。福贵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尺远。 "南边那井的水你别再喝了。"有庆含着一口饭说。 福贵偏过头看他。 "底下全是泥,水太浅了。而且井壁的砖都松了,你一个人打水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掉下去。"有庆把嘴里的饭咽了,"你一个人,连个拉你的人都没有。" 福贵没接话。他从门槛上捡起一根草茎,在手里折来折去,折成一小截一小截的,碎末掉在地上。 "我在深圳,"有庆说,"一直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一个人在这边,水停了,电说不定哪天也停了。你烧柴火,打井水,吃白粥,万一哪天生了病——" "我身子好着呢。" "我知道你好。"有庆把碗放在地上,转过身面对着他爷爷。"但是爷,你不能一个人留在这儿。不是签不签字的问题,是你一个人不行。" 福贵把手里的草茎碎末拍掉。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那一片是亮的,颧骨的下面是阴影。 "那你让我去哪儿?"他说。 有庆沉默了很久。蛐蛐又开始叫了,天越暗叫得越响,像是不叫就没机会了一样。 "跟我走。"有庆说。 福贵愣了一下。 "跟我去深圳。"有庆说,"我租的房子虽然不大,两居室,有个次卧空着放杂物,收拾一下就能住。你去了我每天下班回家做饭,周末带你出去转转。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福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布鞋的鞋头磨薄了,几乎能看见脚趾头在里面的形状。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抖着。 "深圳那个地方,"他说,"远不远?" "高铁八个多小时。" "那么远。"福贵说,"你爹要是回来看不见我——" "爷。"有庆打断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爹不在了。他回不来看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得厉害,只有灶房窗口透出的那一线昏黄的灯光。福贵的脸藏在黑暗里,有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变重了,一下一下的,又慢慢平复了。 "你那个次卧,"福贵说,"有窗户吗?" "有。朝南的,白天有太阳。" "有太阳就好。"福贵说,从门槛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些,一只手撑着门框才站稳。"我一天不看太阳不行。" 他往灶房走去,推开门的时候,昏黄的灯光从门里泄出来,照在院子里一小片青石板上。有庆看见他的背影走进那片光里又走进灶房深处,弯下腰去往灶膛里添柴。 有庆坐在门槛上没有动。他端起地上那碗吃了一半的饭,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米饭已经彻底凉了,腐乳的咸味在舌头上化开。他嚼着嚼着发现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抹,手指头湿了。 他没出声,用手背蹭了两下脸,把碗里剩下的饭全扒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灶房里传来福贵的声音,隔着那道门,隔着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声音模糊但能听清:"明天赶集,你跟我去镇上买袋盐。" "好。"有庆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又应了一遍:"好。" 他把空碗送回灶房的时候,福贵正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柴火的光映着他的脸。他看见有庆进来,往旁边挪了挪,把凳子让出半边。有庆就挨着他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升上来在灶房里弥漫开,暖烘烘的,把夜晚的凉气全挡在了门外。 "深圳的冬天冷不冷?"福贵问。 "不冷。比这边暖和多了。" "那还行。"福贵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台上,亮了一下就灭了。"八月十五快到了。你小时候每年八月十五,我给你做月饼,豆沙馅儿的,自己熬的豆沙,你一口气能吃三个。" 有庆没说话。他看着爷爷侧脸上被火光照亮的皱纹,那些沟壑在火光里一深一浅的,像一幅地图。他想起小时候每年八月十五的晚上,爷爷在灶房里和面、炒豆沙,他就趴在灶台边上看,等第一炉月饼出炉。月饼是铁锅烙的,皮是硬的,豆沙是甜的发腻的,那时候他吃得满脸都是。 "今年八月十五,"有庆说,"你在深圳给我做。" 福贵把火钳搁在灶台上,靠着椅背眯起眼。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他的表情很松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可以做的、该做的事。他点了点头,很慢很慢地点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