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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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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那天是个晴天。有庆一早就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比平时更早,天还没亮透,窗户外面还是灰蒙蒙的蓝。他翻了个身看了看手机,六点十分。厨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溢出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他听见案板上有切菜的声响,比平时切得更密一些,笃笃笃的节奏里夹着把什么东西倒进碗里的声音。他没有立刻起来,就躺在那儿听着那声音,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浅灰,楼群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楼下的街道开始有了早班车驶过的低响,城市在那些声音里慢慢醒来,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他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厨房门口。福贵正站在灶台前,身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新衬衫,外面套着那条蓝格子的围裙。他面前堆着一样一样的东西——案板上有一团已经揉好了的面,用湿布盖着;旁边放着一个小碗,里面是调好的肉馅,颜色浅粉,能看见细碎的白菜末;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葱花和姜末,整整齐齐地摆着。他的手还在活动着,正在把几颗红枣往碟子里摆,摆成了一小排,像在准备什么祭品。 "起这么早?"有庆靠在门框上。 "立冬。"福贵说,没有回头。"饺子要早上包。包完直接煮,中午再吃一顿。今天一天都是饺子的日子。" 他说完转过身来,看了有庆一眼。"面已经和好了,醒了一个钟头了。馅也调好了,白菜猪肉的,你奶奶以前就这个比例——一斤肉半斤白菜,姜末不能多,多了发苦。你来帮忙包。" 有庆洗了手走到灶台前。案板上的面团被福贵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排成一排。有庆学着爷爷的样子,拿起一个剂子按扁了,拿擀面杖擀成圆皮。第一张擀得不太圆,边厚薄不均。福贵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把那张皮拿过去重新擀了一下,放回他面前。 "你手稳一点,往一个方向转。皮不用太薄,厚一点煮不破。"福贵说着,手里已经擀好了一张,圆圆的,中间略厚边缘薄,像一轮小小的月亮。他把那张皮放在案板上,又拿起了下一个剂子。 有庆慢慢地擀,第二张比第一张好了一些,第三张又比第二张好了一些。他擀到第五张的时候,福贵看了看他手里的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那一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开始包。有庆拿起一张皮,学着爷爷的样子舀了一勺馅放在中间,对折捏合。他捏的第一只饺子歪歪扭扭地立在案板上,边捏得不紧,馅从一侧露出来一点。福贵接过去把那个口子捏紧了,又捏了几个褶子把形状整了整,放回他面前。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停下手里的活,手上的动作跟说话一样自然流畅,像早已习惯了在干活的同时修正旁边那个人的手形和节奏。 "捏紧就行,不用捏褶子,先学捏紧。褶子以后慢慢来。" 有庆又包了一个,这回捏紧了,边上虽然不整齐,但馅没再露出来。福贵看了一眼,说:"行。"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包得快,一个包得慢,但手下的节奏渐渐合在了一起。面团在福贵手底下一个一个变成圆皮,在有庆手里一只一只变成饺子,分了两排摆在案板上,一排是福贵包的,一排是有庆包的。福贵那排整齐秀气,像一队士兵;有庆那排歪歪扭扭,像一群放学跑出校门的孩子。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案板上,饺子的影子在灶台上拉得长长的。 包完最后一个饺子的时候,福贵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手心搓了搓,转身去开火。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白汽从锅盖边缘涌出来。他把饺子一个个沿着锅边滑进去,饺子沉进滚水里,翻腾了一下又浮上来,皮慢慢变得透明,露出里面浅粉色的馅。他拿勺子背轻轻推了推锅底防止粘连,盖上锅盖,调小了火。 "煮饺子要三开。"他说。"水开了点一次凉水,再开了再点一次,第三次开了就熟了。" 有庆站在旁边看着,看爷爷揭开锅盖,拿勺子背推了推饺子,又盖上了。锅里的水汽从盖缝里冒出来,在厨房里弥漫开,跟面粉的粉尘和肉馅的香气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雾。窗玻璃被白汽完全蒙住了,外面楼群的轮廓彻底消失了,整扇窗户变成了一块白色的画布,把一切都挡在了另一边,只剩下这间小小的厨房和锅里翻滚的声音,世界好像缩成了一个点,又好像被这团暖汽撑得又大又厚。 第一锅饺子出锅的时候,福贵用漏勺捞出来,沥了沥水,倒进一个白瓷盘里。饺子的皮微微透着光,能看见里面浅粉的馅色,每一个都饱满地鼓着,挤在一起冒着白汽。他端着那盘饺子走到茶几前放下,又回去倒了两个小碟子,一个装醋,一个装酱油。有庆跟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晨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盘子边上,把饺子的热气照得发亮。 "吃吧。"福贵说。 有庆夹了一个,蘸了醋送进嘴里。饺子皮筋道有嚼劲,咬开的时候肉汁烫了一下舌尖,但很快被醋的酸中和了。白菜的脆和猪肉的鲜在嘴里融在一起,他嚼了好几口才咽下去。 "好吃。"他说。 福贵也夹了一个,慢悠悠地嚼着。他吃饺子的动作很细致,先咬一小口吹一吹热气,再蘸一下醋,再咬一大口慢慢嚼。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看着窗外。"你奶奶包的饺子比这个好看。她手巧,捏出来的褶子又细又密,像一圈小花边。"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夹了一个饺子。"不过味道差不多。用料一样,火候一样,味道就不会变。"他把饺子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有庆。"以后每年的立冬,你都自己包一回饺子。自己做一遍,就记住这个味道了。" 有庆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地嚼着。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茶几上那盘饺子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一盘白生生的,饱满的,挤在一起排满了整个瓷盘。晨光落在盘子边沿上,又在桌面上投下一圈细细的暖影,把那些饺子包裹在中间。福贵坐在他对面,背靠着沙发,嘴角那两道纹路弯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些楼群被晨光照亮的轮廓上,落在更远处的天空里,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来,一直那样松松地弯着。他在看着什么,或者什么也没有看,但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坐在这间被立冬的阳光和饺子香气填满的客厅里,像一株扎了根的植物在慢慢地、稳稳地生长着,自己也不知道还要长多久,也不急着知道。 那盘饺子吃完之后,福贵把空盘子和醋碟收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了一会儿,又停了。他走回客厅,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一杯放在有庆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下来。茶杯是普通的白瓷杯,杯壁被热水烫得温热,他捧着杯子,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 "立冬的上午,以前在村里是闲着的。"他说,"饺子包完了,地里的活也差不多收尾了。一家人坐在屋里喝茶说话,外头风大,屋里火盆烧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一年里头就这么几天闲下来,什么也不用想,就坐着。"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台上。窗台上那排泥人里,缺胳膊的那个在晨光里拖着一道短短的斜影,光落在它补过的那道白胶裂缝上,把那道裂缝照得微微发亮。"那时候你还在上学,立冬不放假,回不来。你奶奶每年立冬都要念叨一句,说要是你也在家就好了。我说等放了寒假就回来了。她说知道,就是念叨一下。" 有庆端着茶杯,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杯里升起来的热气,在晨光里打着细小的旋,慢慢升上去散开了。福贵坐在对面,两个人安静地喝着茶,客厅里只有轻微的啜饮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声。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黄色的光,光里面浮动着细小的灰尘,一颗一颗的,在光柱里慢慢旋转着,像一小群安静地停在半空中的、细小的生灵。 后来福贵站起来走到厨房,说中午的红烧萝卜要提前准备。他拿出两根白萝卜削了皮,切成滚刀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白边。他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把萝卜块放进去焯了一下,捞出来沥干。然后另起一锅,放油、冰糖、酱油、姜片,等冰糖在热油里慢慢化开,变成琥珀色的糖浆,再把焯过的萝卜块倒进去翻炒。萝卜块在糖色里滚了一圈,每一面都均匀地染上了酱红色,像是被上了一层釉。然后他加了水,盖上锅盖,调成小火。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萝卜的甜和酱香在锅里慢慢融合,从锅盖缝隙里渗出来,跟立冬早晨饺子的余香混在了一起。 有庆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福贵把火调小了之后,拿抹布擦了擦灶台上溅出来的几滴汤汁,然后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沿上。他的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是早上包饺子留下的,还没有拍掉。他就那么靠在灶台边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有庆。厨房窗户上的雾气开始消散了,阳光从窗玻璃透进来,照在灶台的白瓷砖上,把萝卜锅里升起来的白汽照得通透明亮。 "有庆,"福贵说,声音不高,隔着锅里的咕嘟声传过来。"今天立冬。以后的立冬,不管我在不在这儿,你都记得今天这个味道。"他伸手揭开锅盖看了看里面的萝卜,汤汁已经收了一些,萝卜块在酱红色的汁水里微微颤动,边缘透亮得像琥珀色的玉片。他又盖上了锅盖,把火又调小了一些,然后靠着灶台继续等着,像是在等一道需要很多时间才能准备好的东西慢慢抵达它最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