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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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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在深圳不明显。楼群里的树大部分是常绿的,只有少数的几棵银杏和梧桐到了十月才开始变黄。但有庆注意到爷爷最近开始注意节气了,立秋之后他有一天翻着手机日历看了看,说白露快到了,等白露过了柿子就真正甜了。福贵对节气的念叨像是一种习惯,像一棵树到了季节总要做点什么。 那天是个周末,有庆不用上班。他起来的时候看见福贵已经坐在客厅里了,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剪刀、细铁丝、干花、那瓶已经彻底干透了的紫色野花,还有一些新的花枝,紫红色的三角梅被他从楼下剪了几枝回来,花瓣还鲜嫩着。他正坐在沙发上一根一根地修剪花枝,把多余的叶子摘掉,拿细铁丝把几根花枝缠在一起,然后插进一个洗干净的空玻璃瓶里。 "你起来了?"福贵没抬头,手里的剪刀咔嚓响了一下。"我今天想把这些干花重新弄一弄。那瓶紫花谢了,太干了,拿起来就碎,我把它拆了,跟新鲜的三角梅配在一起,又活过来了。" 有庆在他旁边坐下来。茶几上摆着两瓶花,一瓶是新插的三角梅配几枝干透了的紫色碎花,紫红和淡紫错落着,在秋日的晨光里反而有了别样的层次感。另一瓶还空着,福贵正在往里面插一些从小区绿化带里捡回来的枯枝,枯枝是灰褐色的,枝丫分叉的形状很好看,他在上面缠了几圈细铁丝,又缀了几片干透了的叶子和一朵干花,整枝枯枝变得像一小棵被精心装饰过的树。 "这个放你书桌上。"福贵指了指那瓶枯枝。"干花不掉叶子,省心。摆一年都不怕枯。" 有庆接过去端详了一会儿。枯枝的线条干净利落,缠在上面的铁丝被福贵拧成了小小的螺旋纹,在光线下泛着银色的光。他把它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很轻,像一小截被风干了的时光,托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他想起老宅那棵柿子树上那些红到冬天变成干瘪灯笼的柿子,也像这样轻飘飘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 他把那瓶枯枝放进自己房间,摆在书桌的左上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枯枝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细细密密的一丛,像一小幅水墨画。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了,又走回客厅。 福贵已经把摊子收拾了大半,剪刀和铁丝收进了一个小铁盒子里,剩下几片碎叶子包进报纸里准备丢。他在厨房洗了手,走出来坐回沙发上,看着有庆。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你做主。" "那就做个红烧肉。"福贵说,"昨天买菜的时候看见五花肉挺好的,买了没做。今天周末,时间长,慢慢炖。" 有庆站起来说我来帮厨,两个人进了厨房。福贵从冰箱里拿出那盒五花肉放在案板上,肉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把肉切成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带着皮。然后开火热锅,锅烧热了把肉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去,贴肉的那一面朝下,肉皮接触到热锅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慢慢地在锅底上煎出焦黄色。肥肉里的油渗出来,在锅底积了一小层。 "以前在村里,杀年猪的时候分到一块五花肉,"福贵一边翻肉块一边说,"你奶奶能做出花样来。红烧、白煮、炒、蒸,一块肉能吃七八种做法。但她最拿手的还是红烧,酱油是自家酿的,糖是村里人家熬的甘蔗糖,炖出来的肉颜色红亮亮的,筷子一夹就脱骨。" 他往锅里加了酱油、糖、姜片和八角,倒了一碗水进去。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调成小火。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酱红色的汤汁在锅盖边缘冒着细小的气泡。整个厨房里弥漫开红烧肉特有的焦甜酱香,油润的,醇厚的,一点点渗透进空气里。 "得炖一个多小时。"福贵说,把锅盖揭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又盖上了。"中间翻两次,收汁的时候看着点火候。你小时候吃红烧肉吃得满脸都是油,嘴角一圈儿都是酱汁,拿袖子一擦,袖口上蹭得黑乎乎的。" 有庆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爷爷站在灶台前,弯着腰看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热气,神情专注的,像一个手艺人正在完成一件已经做了一辈子的事。他伸手摸了摸锅盖,感受着下面的汤汁在翻滚,又收了手,拿抹布把灶台边沿溅出来的一点油渍擦了擦。厨房的窗户半开着,秋风吹进来,把锅里的蒸汽带走了,也把红烧肉的香味带进了客厅、走廊、次卧,填满了整间屋子。 那锅红烧肉炖了快两个小时。福贵中间揭了两次锅盖翻了翻肉块,又往里面加了一点点盐,最后把火调大收了汁。出锅的时候肉块呈现出一层油亮的酱红色,筷子戳下去软烂到底,肉皮微微颤动着,在碟子里堆成一小座小山。福贵拿了一根葱切成葱花撒在上面,绿的绿的,红的红的,在洁白的瓷碟里煞是好看。 有庆夹了一块送进嘴里。肉皮入口即化,肥肉已经炖到透明了,瘦肉软烂得用舌头一顶就散开,酱香和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带着姜和八角的暖意。他嚼着嚼着,福贵在旁边看着他。 "怎么样?"福贵问。 有庆咽下去,点了点头。"跟小时候一个味。" 福贵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他嚼得很仔细,像在品尝一道很久没尝过的味道,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 "一样的。"他说,"做法没变,味道就不会变。" 吃完饭之后有庆主动去洗碗。福贵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在看。他偏着头看着阳台外面,今天天气好,天空是那种深圳秋天特有的高远的蓝,云很少很薄,像扯开了的棉花絮一样稀稀疏疏地飘在天上。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有庆洗完碗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爷爷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面朝着外面。秋风把他灰布褂子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他的头发也在风里微微晃着。 有庆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十四楼的高度看出去,楼群在秋日的阳光里一层一层地铺向远方。远处的山轮廓清晰了,不像夏天那样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天空蓝得透彻,偶尔有一架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云从天顶飞过,长长的,慢慢地扩散开来。 "这天凉快了。"福贵说。 "嗯。入秋了。" 福贵扶着栏杆,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了叩,金属发出细小的声响。他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远处。风从他正面吹过来,带着城市里各种混合的气味——远处的烧烤摊、楼下的汽车尾气、绿化带里泥土的潮气、不知道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全都揉在一起,被秋天的风吹散了。 有庆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福贵转过身来,拍了拍有庆的肩膀,说:"回屋吧,风凉了。"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有庆跟进来,顺手把阳台的推拉门合上了一半。玻璃门挡住了一部分风,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福贵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亮了,换到那个农业频道,屏幕上正在播一个关于秋收的纪录片,金黄的稻田一望无际,一台收割机正在田里轰隆隆地开着,把稻穗吃进去,把稻秆从后面吐出来。 "以前这个时候,"福贵说,"村里也开始收了。早起露水重,等到太阳把露水晒干了再下田。镰刀磨得飞快,一下就能割一大把。割完捆好了挑回晒谷场,铺开来晒,太阳好的话三天就能脱粒。"他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但目光好像透过了屏幕落在了更远的地方。"那时候累,但心是踏实的。收完了就知道冬天有粮吃了。" 电视里的收割机转了个弯,继续往前开。福贵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嘴角那两道纹路松松地弯着。他看着电视里的那片稻田,像在看一段遥远的记忆在眼前慢慢重播。 有庆在旁边坐着,也跟着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那瓶新插的花放在茶几角落,三角梅的紫红色花瓣在光线下透亮得像一小片玻璃纸。福贵忽然从沙发靠背上直起身,弯腰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三角梅的花瓣,摸了一下就收回来,重新靠回去。 "开得好。"他说。然后继续看着电视。秋收的纪录片还在放着,收割机的轰鸣声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混着窗外楼下某个孩子跑过花坛的脚步声、远处高架上汽车驶过的低沉的嗡嗡声,全部揉在了一起,被午后的阳光烘烤着,在客厅里慢慢地扩散开,把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填得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