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紫花在茶几上放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有庆回来的时候，花瓣已经全落了，干枯的紫色碎屑铺了一桌面，花茎光秃秃地立在瓶子里，水也浑了。福贵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铺在茶几上，正用一根细棍子把那些干枯的花瓣一点一点地拨到报纸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那些已经干透的东西。 "谢了。"福贵说，"花期短。但开的时候好看，谢了也好看。这些花瓣干了还是紫色的，捏碎了也不变色。"他把最后几片花瓣拨到报纸上，然后把报纸对角折起来，捧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向厨房。有庆跟过去，看见他把那包干花瓣放在了厨房窗台上，跟那排调料瓶并排放在一起。 "留着？"有庆问。 "留着。"福贵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干花也能放一阵子。过些天不好看了再丢。" 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那个玻璃瓶空了，水也倒掉了，他拿抹布把桌面擦干净。阳台外面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行道树在路灯下投下一片一片圆形的光斑。从十四楼的窗户望出去，那些楼群的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跟每一个夜晚一样，像有人一点一点地点燃了整座城市的灯芯。 "有庆。"福贵在暗下来的客厅里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嗯？" "我想回去看看。" 有庆正在倒水的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爷爷，福贵坐在沙发上，面朝着阳台的窗户，侧脸的轮廓在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里显得很柔和。 "回哪儿？"有庆问，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回村里。"福贵说，"回去看一眼柿子树。"他停了停，像在想怎么组织接下来的话。"王老四拍的照片我看了好几遍了。柿子红了，树还在那儿站着。我想回去看一眼，看完了就回来，不耽误你上班。" 有庆端着水杯走过来，在爷爷旁边坐下。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窗外的光从阳台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暗橙色的光。 "现在回去，村里什么都没了。"有庆说。 "我知道。"福贵说，"房子拆了，地推平了，人也没了。树还在，别的都没了。我就想看看那棵树。回去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了。" 有庆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爷爷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的手指在轻轻地搓着，像在捻什么东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行吧，老人只是想回去看一眼那棵陪了他一辈子的柿子树。说行吧，回到那片废墟里去，他不知道爷爷看了之后会是什么感受。但爷爷坐在那里，侧脸的线条是松弛的，没有那种紧绷着的固执，也没有不甘，就只是安静地提了一个请求，像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菜一样平淡。 "我跟你一起去。"有庆说。 福贵偏过头看着他。"你不用请假？" "请一天。周五请个假，加上周末，三天够了。" 福贵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窗外。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楼群的灯光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海洋，从近处一直铺到天边。 "那就周五走。"福贵说，"早上去，下午到。看一眼，住一晚，第二天回来。" 有庆算了算，周五出发，周六回来，周天还能在家休息一天。他点了点头，说行。然后他站起来去给公司主管发了条消息，说下周五请一天假，家里有点事。主管回了个好的，又问家里没事吧，他说没事，就是回趟老家。主管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几天里，福贵照常做早饭、下楼散步、看电视、给窗台上的干花换水。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比平时更轻快了一些，走路的步子好像也快了半拍，嘴角那两道纹路始终微微弯着。有庆注意到爷爷开始收拾东西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那件铁盒子，他已经天天带在身边了，还用一块干净的布把盒面擦了又擦。周四晚上他站在阳台看了一会儿夜景，然后回屋，把那件浅灰色的新衬衫叠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又塞了一双干净的布鞋进去。 周五早上两个人天没亮就出了门。地铁上人少，高铁站的人也不算多。有庆买了票，两个人进站上车，福贵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铁盒子搁在小桌板上。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天色还是蒙蒙亮的，远处的楼群轮廓在晨雾里模糊着。 福贵看着窗外，这一次他没有一直盯着外面看。他看了一会儿就把目光收回来了，低头翻着手机相册里那张柿子树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锁了屏。列车穿过隧道的时候，窗外的光暗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他在那阵暗光里靠着椅背合上了眼。 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有庆带着爷爷从车站出来，在路边拦了一辆去镇上的班车。班车还是那辆灰扑扑的中巴，车里的座椅套着洗得发白的布套，车载音响放着八十年代的流行歌，旋律模糊地从前头的喇叭里飘出来。福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县城街道从楼房变成平房再从平房变成田野。那片田野跟他离开的时候差不多，稻子已经割了，田里留着枯黄的稻茬，有拖拉机正在田里翻地，黑褐色的泥土在犁铧后面翻转过来，一行一行地铺开。 到镇上的时候有庆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他在镇口的路边停下来，面前是那条通往青溪村的土路。路两边的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了，有几段路已经完全被草盖住了，只剩下一条窄窄的土埂能走。福贵下了车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条路，然后把铁盒子从胳膊底下换到手里攥着，迈步往那条路上走去。 有庆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那条窄窄的土埂往前走，草叶子划在裤腿上沙沙地响。路两边的构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宽大的叶子在头顶上连成一片绿荫，把午后的阳光遮得碎碎的。空气里有干草和土的气味，混着野菊花淡淡的香。有庆注意到爷爷走路的步子比在深圳的时候快，他弯着腰拨开那些挡路的草，步子稳稳的，踩在土埂上一步一步往前迈。 拐过那丛构树林的时候，村口出现在眼前了。推土机还在那儿停着，锈得更厉害了，履带上的青苔干成了一层褐色的硬壳，铲斗半抬着，斗齿上缠着的那截红布条不见了。但福贵的目光没有在推土机上停留，他绕过推土机继续往前走，沿着村路往老宅的方向走去。 路两边的地基上草长得更高了，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小树苗，筷子粗的树干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碎砖和钢筋头埋在草丛里，偶尔露出一截锈红的铁头。晒谷场的水泥地还在，但裂缝里的野菊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干枯的花茎在风里轻轻晃着。小学的那半截围墙也还在，黑板上"好好学习"四个字还在，粉笔字的轮廓被风雨冲得更淡了，只剩下几个若有若无的笔画印在灰黑色的板面上。 福贵经过晒谷场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片水泥地，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没有变慢，一直朝着老宅的方向去。 老宅的那两扇木板门还在。门环上插着铁栓，铁栓已经锈死了，他伸手拔了一下没拔动，又使劲拔了一下，铁栓嘎吱响着从门环里抽出来了。他推开门，门轴嘎吱地转了一圈，院子在他面前重新打开了。院门和门框之间那最后一点牵连着的东西——那根铁栓已经失去了作用，门开了就是开了，再栓上也是一样——但他还是把门推开了，迈过那道木头的门槛，踩在了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上。 院子里的青石板地被落叶和枯草盖了大半，石墩子还立在柿子树底下，竹椅不在了，那把竹椅被他带走了。柿子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半，露出虬结的枝干。枝头上挂着几颗红透了的柿子，有些已经被鸟啄空了，只剩一层皮挂在蒂上，有些还圆滚滚地缀着，在午后的阳光里亮着胭脂色的光。 福贵站在柿子树底下仰着头看。他看了很久，仰着头，脖子上的皱纹拉紧了。有庆站在他身后，没有走过去，就站在门槛边上看着爷爷的背影。那个背影站在柿子树底下，仰着头，手里攥着那只红漆铁盒子，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棵从别处移回来重新扎了根的树。 "还在。"福贵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树还在。"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柿子树的树冠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了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拍了一张。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到柿子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的，一块一块地凸起着，他的手掌覆在上面，手指微微张开。他摸了一会儿，然后把手缩回来了。 他转过身，走到有庆面前。他脸上没有哭，也没有笑，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孙子的脸，然后伸手拍了拍有庆的肩膀。 "走吧，"他说，"看完了。" 他转身走出院门，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柿子树。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那棵树的影子拉长在青石板地上。树下落了几个红透了的柿子，果肉摔烂了，汁水洇在青石板上，暗红的一摊。有一只鸟从树上飞下来啄了一口，又飞走了。 福贵把院门重新合拢了。铁栓插进门环的时候他费了点劲，锈住的门环和铁栓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最终咔嗒一声，合上了。他站在门外把手从门上放下来，没有再回头。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草叶还是沙沙地擦着裤腿，但这一次福贵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更快一些。有庆跟在他身后，看见爷爷的背挺得很直，灰布褂子在午后的阳光里被照得发亮，那件浅灰色的新衬衫他穿在了里面，领口露出来一小截，白白的。 走到镇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福贵在路边停下来，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有庆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刚才拍的那棵柿子树，满树的红柿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红得像一小片燃烧的云。 福贵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他转过身朝着有庆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上一次在梧桐树底下那个笑深了一些，眼睛周围那些堆叠着的皱纹都跟着弯起来，像河面上被风刮起来的细小的波纹。 "走了，"他说，"回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