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他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桌上那瓶白色康乃馨还在，花苞比昨天更松了一些，最外层的几片花瓣已经微微向后卷了，露出中间更密集的花心。他把窗推开半扇，晨风涌进来，带着江面上特有的那种清冽的、混着水草气息的凉意。他在桌前站了片刻，把钢笔从左边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本子旁边，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上到三楼。 他先去了15床。门关着，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出来张卫国的声音，比昨天听着更厚实了一点，像是休息了整晚之后嗓音恢复了力气："请进。" 他推门进去。张卫国靠在床头，床摇高了一些，他面前架着一张小桌板，桌板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他的右手正按在笔记本的页面上，拇指压住纸的边角，像是刚在写什么。看见陈既明进来，他把圆珠笔放下，合上了本子。 "陈医生，早。"他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比昨天更明确了一些，是一种从内里往外泛的松弛。 "张老师早。你在写什么？" 张卫国低头看了一眼合上的本子，然后又抬起来。"写个东西。昨天下午看完江回来，脑子里忽然多了很多句子，就想记下来。当了三十五年语文老师，有个习惯改不掉——看见什么就想着怎么把它写出来。"他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拍了拍，然后把它推到桌板的一角。 陈既明走近了两步，站在床尾。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白色被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率七十六，血氧九十三，呼吸七次。比他昨天下午的数据还好了一些。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睡了大半夜。中间醒了一次，起来喝了口水，又睡了。"张卫国说，顿了顿又道，"我儿子今天要来。" "你跟他约好了？" "学校那边有人通知他了。他昨晚给我打了电话，说今天早上到。"张卫国的目光往窗外偏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今年三十一了，在另一个城市教书，也是语文。我跟他说，你来的时候带一束花。他说好。我说不用太好的，路边随便买的都行。他说他知道。" 陈既明站在床尾，没有多问。他看了一会儿窗外——今天的江面比昨天清晰，没有雾，也没有雨，天蓝得干净，对岸的山线和房屋都清清楚楚地映在水面上，被晨光照得像一幅拓印的画。 "那你今天就好好等着，"他说，"他到了让护士告诉我一声，我过来看看。" 他退出15床，往走廊另一头走去。经过18床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周远正坐在床上，妻子在床头柜上摆弄一只保温杯。周远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那本江边植物图鉴翻看着，花镜的金属腿卡在耳后，被晨光照得微微反了一点光。他看见陈既明，把书往下放了放，朝他扬了一下下巴。 陈既明走进去。"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远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被面上，揉了揉鼻梁。"昨天晚上睡得沉。没疼。今天早上起来觉得肩膀松快了不少。"他转头看了妻子一眼，"她昨天跟我讲了她第二句话。她说她十年前支持我辞职，不是因为觉得我扛不住了，是因为她觉得我该换一条路走了。" 他的妻子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是一个人在被说中了心事之后、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放松。 陈既明没有停留太久。他从18床出来往26床走的时候，在走廊里遇见了王小川。王小川推着一辆药车，正在往病房里去，他看见陈既明就停下来。 "陈医生，15床张老师的家属到了。刚上来的，提着两袋东西，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儿买的花束，放护士站了，说待会儿拿进去。" 陈既明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回走。他走到15床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着了，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床边，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背对着门口，微微弯着腰，正在跟坐在床上的张卫国说话。他旁边放着两袋东西——一个塑料袋里装着几盒药和水果，另一个环保袋里装着几本书，书脊朝上，能看见书名里有一个"诗"字。年轻男人的手边还放着一束花，不是康乃馨，是一把浅黄色的雏菊，用牛皮纸包着，花朵还带着露水。 陈既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张卫国看见了门口的动静，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对身边的年轻男人说："这就是陈医生。" 年轻男人转过身来。他长得像张卫国，眉眼之间有一种相似的宽阔感，颧骨的位置几乎一样，只是脸上的肉还饱满，没有那种被什么外力缓慢剥走的痕迹。他伸出手来："陈医生，你好。我是张卫国的儿子，张望。" 陈既明握了他的手。手掌干燥温热，握手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紧，像是用这个动作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刚到？" "七点多的车。到站我买了几本书，又看见路边有人卖花，就顺手买了一束。"张望偏头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束雏菊，"我爸说让我带花，他没说要什么花。我就挑了这种。黄颜色的，看着暖和。" 张卫国在床上笑了一下。那个笑是完整的，嘴角两端都动了，眼角的纹路因为笑而加深了几条，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这句话轻轻唤醒了。 "你坐吧，"他对张望说，"陈医生也坐。我有话想说。" 陈既明走进来，在床侧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张望拉了另一把椅子，坐在靠窗的那一侧。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三角，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温暖的亮斑。 张卫国把两只手平放在被面上，掌心朝下。他的呼吸平静，目光从陈既明脸上移到张望脸上，又移回来。"我今天早上在写东西。写的是我这辈子教过的那些学生。我写了好几个名字。写着写着我忽然想，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昨天下午在阳台上说完了。今天你们都在，我不用再说什么大话了。" 他看了张望一眼。张望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听着。他的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聚拢，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眨眼把它压下去。 "张望，"张卫国说，"你小时候我教过你一句话，你可能不记得了。我说——读书不是为了把别人的话背下来，是为了有一天你自己想说的话能找到准确的词。你现在当老师了，应该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张望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说："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好多次。" 张卫国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把目光转向陈既明，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些，但句子仍然完整："陈医生，昨天下午在阳台上我想通了一件事。我跟你说了，一个人最后能被记住的，是他陪过谁，谁陪过他。你在这里才六天，但你已经陪了好几个人了。你做的这件事比我教书还不容易。教书的时候你知道学生在学，他们会长大。你在这里陪着的人——你看着他们走。但你还在陪。" 陈既明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感觉到左边口袋里那支蓝色钢笔的笔夹贴着肋骨，右边口袋里那块灰色手帕叠得整整齐齐。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用准确的话来接住张卫国说的这些。 张卫国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去，落在窗外那片明亮的江面上。他看着外面的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了。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们聊你们的，我歇一歇。" 他闭上眼睛。呼吸放平，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那束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轻轻包裹住了。 张望在椅子上坐着没有动。他看了父亲的脸很久，然后低下头，用拇指擦了一下眼眶。他擦完抬起头，看了陈既明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样东西——不像昨天周博文那种"我不怕"的坚定，更像是一个人刚刚收到了某个他一直在等的、迟到的消息，消息到了，他就安心了。他伸手把床头柜上那束雏菊拿起来，解开牛皮纸的扎绳，把花插进了床头柜上的空玻璃瓶里。雏菊的黄色花瓣在晨光里亮得像一小片一小片揉碎了的阳光，他把花茎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每一朵都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陈既明站起来，没有说话，退出了病房。他站在走廊里，晨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在他脚前铺了一大片亮。他听见身后门里面传来张望的声音，很低，很稳，像在念一首他知道内容的诗："爸，我带来的那几本书里有一本新出的诗集。下午我给你读两首。" 然后他听见张卫国极轻的"嗯"了一声。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阳台那扇玻璃门前，推开门走出去。早晨的江面上阳光正一层一层地铺开，把水面从灰蓝染成淡金又染成更深的亮白色。他站在栏杆前，双手撑着冰冷的金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风灌满了他的胸腔，然后慢慢地、像把一件叠好的衣服展开来那样，把那口气全部呼了出去。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身后的玻璃门响了一声，有人走出来。他没有回头，但脚步声他认得——软底鞋，步子小，频率快，在他旁边停住了。宋晚棠的手搭上栏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听见他说的那些话了？" "听见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今天早上我路过病房的时候，听见他在跟张望说话。他说——'这一辈子过完了，我没有什么没说完的话。'"她转过脸看着江面，"陈医生，他昨天才来。但是他今天就准备好了。" 陈既明站在她旁边，感觉到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他说："有些人需要很长时间准备。有些人只需要一个下午。"他顿了一下，"不管多久，能准备好就够了。" 宋晚棠没有回答。她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朝玻璃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你刚才说的是'够了'。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语气和六天前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进去。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走廊里的光从门板透出来，把她浅蓝色外套的轮廓在玻璃上留了一瞬。 陈既明还站在阳台上，看着江面。水在走，和昨天一样，和六天前一样，和十年前周远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时一样。水在走。他站在这里。 他听见病房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隔着走廊和几道墙，模模糊糊的，但他知道那是张望在念诗。声音很低，像有人在轻声读着一条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他转身走回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