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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白色康乃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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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瓶康乃馨。白色的,开了六朵,花枝切口新鲜,插在一个洗净了的透明玻璃瓶里,瓶底沉着半截清水,能看见花茎末端切出的斜口边缘泛着湿润的浅绿色。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花还没有完全开足,最外面那圈花瓣微微向外卷着,露出中心更密集的、还紧紧收拢着的内层花瓣,像一双手半握着、还没有完全张开。 他在桌前站了片刻,然后坐下来。窗外天色很亮,阳光从香樟树叶子的缝隙里筛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排碎碎的光斑,有几个正好落在白色康乃馨的花瓣上,把花瓣照得透亮,能看见花瓣边缘极其纤细的脉络在光里呈现出一条一条的淡绿色纹路。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外侧那朵花的花瓣边缘,触感滑而薄,微微的凉。然后他收回手,拧开钢笔吸了墨水,翻开送别手记,在第一页的日期下面添了一笔,写:"新来的花。白色康乃馨。六朵。"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上到三楼的时候护士站台面上也换了一束新的康乃馨,和王小川正在交接的夜班护士说了几句话,他往病房区走过去。经过26床,门开着,方静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本书,低头在看。方建国在床上躺着,呼吸平稳,那碗粥已经吃完了,白瓷碗洗过放在床头柜上倒扣着,碗沿在晨光里反着一圈温润的白光。 "早。"他站在门口说。 方静把书合上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底下那道青色比前几天淡了一些,脸上有一种东西在悄悄变化——像是有什么一直绷着的、看不见的弦,正在被一只极其轻柔的手慢慢地松开。她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种新鲜的、刚苏醒过来的东西。 "我爸昨天晚上醒了两回。第一回他自己喝了小半杯水,第二回他叫我名字,问现在几点。我说十二点。他说,那还早,你睡吧。" 陈既明走进病房,在床边站定。方建国闭着眼,但嘴角那个歪斜的弧度还在,浅浅的,挂在右边的唇角上,像一截被风压弯了还没来得及弹起来的草茎。他的呼吸比前几天更深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虽然小,但节奏稳当。 "方静,"陈既明说,"你这两天自己有没有睡够?" 方静把书放在窗台上,两只手轻轻交握着。"比前两天好多了。之前是整个人绷着不敢松,怕我一松他就出什么事。现在——"她偏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父亲,"现在我觉得他没事。我说的没事不是他好起来那个没事,是他不在害怕了。他那句'我够了'说出来之后,他就不怕了。我也不怕了。" 陈既明没有回答。他站在床尾,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和方静之间的地面上画了一道明亮的界线。他跨过那条线走到窗边,和方静并排站着,往外看。江面上有几只白色的水鸟贴着水面飞,翅膀几乎不扇,只是顺着风的方向滑翔。 他走出26床的时候在走廊里遇见了周博文。周博文今天换了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头发还有些潮湿,像是刚洗过。他手里端着两个一次性杯子,里面盛着豆浆,杯壁上的热气在走廊日光灯下形成两小团浅白色的雾气。他看见陈既明,把其中一个杯子递了过来。 "陈医生,喝豆浆。我爸让我带一杯给你。" 陈既明接过来,纸杯壁烫烫的,从手心传上来一股暖意。"你爸怎么样了?" "比昨天精神好一些。早上跟我妈聊了快一个小时,说的都是以前的事,年轻时候的事。他的声音虽然哑,但一直在说。我妈在旁边听着,偶尔接一句,偶尔就只是握着那只手。"周博文低头喝了一口自己那杯豆浆,喉结动了一下,"我跟单位又请了半个月假。我跟他们说,我爸在六号楼,我得陪着。" 他把空杯子捏扁了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然后朝陈既明点了点头,转身往18床方向走了。陈既明看着他推开病房门走进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隙,里面传出周远的声音,沙哑但清晰:"豆浆买回来了?你自己喝没喝?" 陈既明端着那杯热豆浆,没有马上喝。他端着它走回一楼办公室,把它放在桌面上,放在那瓶白色康乃馨旁边,纸杯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地上升。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并排的花和豆浆,看了很久。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林红梅来找他。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推门的时候先敲了两下,然后探进半个身子来。"陈医生,有个新病人要转过来。肿瘤科那边刚确认的,今天下午到。男,六十九岁,肺癌,骨转移。目前意识清楚,自述疼痛控制不理想,家属希望转临终关怀科做全面疼痛管理。" 他接过了文件夹翻开。前面几页是肿瘤科的转诊记录和最近的检查结果,他快速扫了一遍,把主要信息记在脑子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见了一行手写的备注,笔迹有些眼熟——是那个郑主任的,还是用圆珠笔帽抵着下巴说话时的那种习惯性的、略带潦草的字:"该患者今天上午主动提出转科。他跟查房医生说,'我要去那个能看见江的地方住。'" 陈既明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他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在桌面上。"好。下午几点到?" "约的两点。床位安排在三楼15床,朝南的,窗户斜对着江。" "我下午一点五十上三楼等着。" 林红梅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目光在桌上那瓶白色康乃馨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陈既明脸上,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豆浆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刚好,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他放下杯子,目光又落在文件夹最后一页那行手写字上——"我要去那个能看见江的地方住。" 他站起来,拿着那杯豆浆走到窗边。窗外的江面上阳光正好,把水波照得一片一片地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杯子的手指,在白色纸杯壁的外面,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比周围纸面颜色略深的指印,那是他掌心的温度留在纸上的痕迹。 远处江面上有一条船正在经过。他看见船尾的水痕在后面散开、变淡、融合进整条江水的过程。那个过程和他几天前看见的没有区别,也和昨天、明天将看见的不会有区别。江水一直在做着这件事——把经过它的痕迹收进来,化开,变成自己的一部分,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纸杯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他走回桌前,把送别手记翻开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空了几行,预备着下午新病人的名字落上去。 他坐下来,把钢笔搁在本子中间,笔尖朝右。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本子的纸页吹得哗地翻过了一页。他伸手按住,把它翻回原来的位置,用手指把纸角抚平了。 下午一点五十分他准时上了三楼。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偏西一些的角度,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地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融融的光带。他站在护士站旁边,看着电梯门的方向。 电梯到了。门打开,护工推着一张转运床缓缓地移出来。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穿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戴着氧气鼻导管,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向一侧,没有乱。他的脸也瘦,但和方建国、周远那种瘦法不一样——脸上的肉像是被什么外力慢慢地从骨头上剥走的,颧骨高耸,下巴尖锐,但眉骨宽阔,额头饱满,骨架本身是一种结实的大。他的眼睛睁着,看着走廊天花板上一格一格后退的日光灯,目光平稳,不闪烁。 护工把床推到15床门口,停下了。陈既明走过去,站在床的侧面,微微弯腰让视线和老人的目光平齐。 "你好,"他说,"我姓陈,是六号楼的医生。欢迎你过来。" 老人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陈既明脸上。他的眼珠是深褐色的,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老年环,但瞳孔深处的光很集中,像一束被收窄了的、还没有散开的亮。 他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要厚实,带着一点痰音,但句子是完整的:"陈医生。我下午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说住在这里的人,最后是闭着眼睛走的,还是睁着眼睛走的?" 他问得很平静,像一个在问餐厅今天有没有汤的人。陈既明站在床边,推床的护工已经把床锁住了,轮子咔嗒一声卡进地胶里。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不一定,"他说,"每个人的习惯不一样。有人喜欢闭着眼,有人想睁着再看一会儿。" 老人听完,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陈既明脸上移开,往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的方向看了看——从15床门口的角度,能看见那扇门后面透进来的天光,亮白色的,和走廊里的日光灯是两种不同的白。 "那扇门后面是江?"他问。 "对。阳台。出了玻璃门就能看见。" 老人又点了一下头,比刚才那一下更重一些。"好。我今天先不出去。等我准备好了,我再去看。" 陈既明站在转运床边,推车的护工和王小川一起把床推进了病房,把老人从转运床上小心地移到了病床上,又给他垫好枕头、盖好被子,把监护仪的导线接好、氧气管重新固定稳当。整个过程老人没有说话,但他始终保持着呼吸的节奏,平稳、均匀,偶尔胸腔会微微加深一下,然后又回到原来的节拍上去。 一切弄好之后护工推着空床走了,王小川也退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陈既明和老人。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老人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方建国那种歪斜的笑,是一种更平缓的、像把嘴唇微微抿了抿之后放松下来的样子。 "陈医生,"他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在这里多久了?" 陈既明想了一下。"今天第六天。" 老人听了,目光微微地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六天。那你还挺年轻的。我是说,在这个地方。你六天前刚来的时候害怕吗?" 陈既明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大褂前襟上,暖融融的。他想了想,说:"第一天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该干什么。我以前在急诊,做的是救人。在这里不是。我花了几天才想明白——这里的'不救'和急诊的'救'是同一件事。都是一个'陪'字。"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呼吸放平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说:"我叫张卫国。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三十五年。我学生里面有一个后来做了医生,他说江心医院六号楼有个好医生,我就来了。" 陈既明坐在椅子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左边口袋里那支蓝色钢笔的笔夹轻轻地硌了一下肋骨。他没有去碰它。他只是坐在那里,继续看着张卫国的脸,看着窗外斜进来的午后的阳光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他白大褂的前襟往袖子方向移动着。 "张老师,"他说,"你先休息。下午我再来跟你聊。你想看江的时候随时叫我,我推轮椅带你去。" 张卫国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闭得比刚才更松,眼皮完全合拢了,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淡灰色的影子。他的呼吸慢了下来,从浅变成了更深一些的、像睡着了的人那样的起伏。 陈既明站起来,轻轻退出了病房。他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日光灯在他头顶亮着,他看着门板上那块小小的名牌——"15床 张卫国",塑料牌上的字是新贴上去的,边角还平整着,没有一丝卷翘。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廊尽头那扇阳台的玻璃门外天色正亮,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暖色的光。他朝那扇门走了几步,在距离门口还有两米的地方停住了,没有推开它,只是看着门外那片亮。 他听见身后有人走近。他没有回头,但脚步的声音他认得——软底鞋踩在地胶上的那种几乎无声的摩擦,步子小,频率快。宋晚棠在他旁边站定,手里没有拿杯子。 "新来的?"她问。 "嗯。15床。肺癌骨转移。今天下午刚到。" 他们并肩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玻璃门外面的光。宋晚棠没有追问更多,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过了几秒,她说:"我刚才路过听见他说话了。他说他要先去能看见江的地方住。" 陈既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侧面的轮廓在走廊的天光里清晰地勾勒出来——鼻梁的弧线、下颌的折角、刘海在耳前微微翘起的那个弯度。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门外的光。 "宋晚棠。"他说。 "嗯?" "你说过你不走开。我也是。" 她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知道。" 他们站在走廊里。窗外江面上的光在缓缓地变着角度,从明亮的白渐渐染上一层薄薄的暖黄色。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那声音从窗缝里渗进来,细密绵长。 六号楼在下午的阳光下安静地矗立着。15床的新病人正在闭上眼休息,26床的方建国在窗台上那本书的光影里呼吸平稳,18床的周远正在跟妻子说着什么话,声音从门缝里流出来,模模糊糊的,像一个正在慢慢成形的、完整的句子。 水在走。有人在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