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抽屉里躺了一整夜。陈既明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没有拉开抽屉看它,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压在送别手记底下,白色的信封边角从本子的边缘露出来了一小截,像一张忍不住想要张口说话的嘴。他站在桌前看了几秒,然后把信封往里推了推,直到它完全被本子遮住了。 上午九点,他去了肿瘤科的病例讨论会。会议室在住院部主楼四层,日光灯白得刺眼,长方形的会议桌边坐了七八个人,肿瘤科两个主治医生、一个主任医师、一个临床药师、两个护士长,还有林红梅。陈既明在靠门的位置坐下,面前摊着周远的病历复印件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讨论会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他们先讨论了周远的疼痛控制方案——目前的口服吗啡剂量已经接近上限,但病人自述仍有突破性疼痛,夜间尤其明显。肿瘤科主任建议加用神经阻滞疗法作为辅助,临床药师提出镇痛药联合方案中可能出现呼吸抑制的风险需要密切监控。陈既明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着要点,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偶尔抬起头来插几句话,询问脑转移病灶对疼痛感知的潜在影响、用药后意识清醒时长和认知功能变化的关联性。 散会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陈既明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正要往外走,肿瘤科的主任叫住了他。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郑,头发灰白,眼窝深陷,说话的时候习惯把手里的圆珠笔倒过来用笔帽抵着下巴。 "陈医生,"郑主任从桌子的另一头绕过来,站到他面前,"周远的病例是我转过去的。他以前是我们科的医生,你知道吧?" "知道。他跟我说了。" 郑主任把手里的圆珠笔放进口袋,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腹前。"他住院之前找我谈过一次。他说他想去六号楼。我当时跟他说,你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他说他知道。他说他在那边待了六年,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说他就想在能看见江的地方走完。"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那本病历复印件上。周远的名字打印在封面上,黑色的宋体字,端正、规整,看不出任何温度。 "你帮我跟他带句话,"郑主任说,"就说老郑说了,科里的人都记着他。他以前带过的那个住院医,小刘,现在自己都开始带学生了。让他放心。" 陈既明点了下头。"我转告他。" 他抱着笔记本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楼梯间走。主楼的走廊比六号楼宽一倍,人流量大得多,护士推着治疗车从他身边经过,家属拎着暖水瓶和饭盒来来往往,脚步声和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浑浊的、低沉的嗡嗡声。他在这种声音里走了几分钟,拐进连廊,推开六号楼的玻璃门。噪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的白光均匀地洒在地胶上,那种温沉的气味和昨天一样,薄薄地浮在空气里。 他上到三楼,没有先去办公室,直接去了18床。门开着,周远的妻子正把一束新买的白色康乃馨插进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里,花枝上的水珠在早晨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周远靠在床头,枕边摊着一本书,封面朝上,是一本讲江边植物的图鉴——和方静昨天看的那本像是同一个系列,只是封面颜色不同。 "陈医生。"周远看见他进来,把书合上放在胸口,"讨论会开完了?" "开完了。郑主任让我带句话——他说科里的人都记着你,你以前带的那个住院医小刘现在都开始带学生了。" 周远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被面上那本书的封面,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个完整的弧度——不是昨天那种歪斜的、肌肉拉扯出来的弧度,是真的笑。"老郑这个人,"他说,"表面上话不多,心里什么都有。替我谢谢他。" 陈既明在床边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跟周远和他说了讨论会上的镇痛方案调整计划,神经阻滞疗法的利弊、新加药物的预期效果和可能的风险。周远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关于药物会不会影响他白天清醒的时间、会不会让他说话变得含糊。陈既明把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讲得很细,不跳过任何一步,不简化任何一句。 周远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他说,然后又补了一句,"陈医生,我儿子明天上午到。" "好。"陈既明把笔记本合上,"明天上午我会在,你们慢慢聊。不着急。" 他站起来正要走,周远又叫住了他:"那封信——" "寄了。挂号。凭条在我这儿,你随时可以看。" 周远又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本江边植物图鉴重新翻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低头看了起来。陈既明退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他在走廊里走了几步,经过26床的时候门半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方建国还在睡着,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绿波形慢而均匀地跳动着。方静不在,但床边的椅子上放着一本书,和昨天那本植物图鉴一样,只是翻到了更后面。陈既明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推开门,站出去。今天的江面和昨天不同,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此刻的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把对岸的山线和楼房都揉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风比昨天大,带着一股湿润的、积蓄着雨意的凉。他站在栏杆前,双手扶着铁艺栏杆,感觉到风从江面上迎面扑过来,把白大褂的下摆吹得向后翻卷。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的玻璃门又响了。他转过头,看见宋晚棠走上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捧着那个搪瓷杯子,杯子里的水面随着她走路微微晃荡着。 "早。"她说。 "早。" 她走到他旁边,也把双手撑在栏杆上,但没有看江面,而是侧过头看着他。"我刚才路过你办公室,门开着,看见你桌上那本送别手记翻开了。你开始写第二个人了?" 陈既明愣了一下。他确实今天早上出门前把送别手记翻开到了周远那一页,但走的时候忘了合上。"嗯。周远。18床那个。鼻咽癌。" 宋晚棠把目光转回江面。"我昨天跟他妻子聊了很久。她说她今天准备讲第二句话了——她打算告诉他,他当初辞职的时候,她是支持他的,因为她知道他那六年过得有多难。她说她从来没当面说过'我支持你'这四个字,那时候只说了'你决定了就好'。" 陈既明望着江面上那层薄雾,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她说一天讲一句,讲到他说够了为止。昨天是第一句,今天是第二句。明天她儿子也来了。到时候一天可能不只一句。" 宋晚棠低头喝了一口水,杯子从嘴边移开的时候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逗了一下。"你知道吗,我在这里两年多,最常听到家属说的一句话是'我要是早点说就好了'。但周远的妻子不一样,她是在说'我现在就说,还来得及'。这两句话就差了几个字,但意思隔了一条河。" 陈既明转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雾气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浅蓝色外套的肩膀上,薄薄一层亮。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安静了,和他一起站着看江面,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没有需要填补的空隙。 过了大约一分钟,宋晚棠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转身往玻璃门走。走到门边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陈医生,昨天那个在接待室里哭的男人,他妻子刚住进来,胰腺癌,预期三个月。他问我能不能每天来陪她过夜。我说可以。他当时抬起头看我的那个表情,我大概会记很久。" 她推开门进去了。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把她浅蓝色外套的影子最后留在门板上一瞬,然后散掉了。 陈既明还站在阳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撑在铁艺栏杆上,栏杆被风吹得有些凉,但掌心贴着金属的地方正在慢慢把那一小块区域焐热。他想起宋晚棠说"意思隔了一条河"的时候,目光里那个短暂的、柔和的光。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到这些东西了——别人说话时的目光、呼吸的节奏、手放的位置。以前在急诊他从来不会注意这些。那里每一秒都在消耗人的注意力,没剩什么留给观察的余量。但在这里,那些东西慢慢长回来了,像休眠了一个冬天的草根,重新感知到土里水分的时候开始一点点地往外冒。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栏杆上撑直身体,转身走回楼里。 他下到一楼,走进办公室。桌面上送别手记还摊开着,翻到了周远那一页。他坐下来,拿起钢笔在"周远"那一栏下面又添了几行字: "上午与肿瘤科讨论镇痛方案。患者表示理解并接受。明日其子来访,已确认。" 他写完搁下笔,目光落在本子旁边那张被本子压了一半的信封上。白色的,没有贴邮票,没有盖邮戳,信封上写着父亲的名字。他把信封抽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没有打开,只是看着那几个字——"父亲 亲启"。他看着自己写的那些笔画,歪的、不均匀的蓝墨水从钢笔的铱粒两侧渗出来,在纸面上形成了不规则的线条。 他把信封重新放回抽屉里,这次没有压在送别手记底下,而是放在本子的旁边,让它们并排躺着。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雾更厚了一些,把江面和天空的界限完全模糊了,只剩下大片的灰白色和其间偶尔透出的一线灰蓝。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的,带着雨意。 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不急不忙的,轻轻哼着什么曲调。断断续续的旋律从门缝里渗进来,和昨天一样,像风吹过芦苇。 他站在窗前,没有转身。那哼歌声沿着走廊远去了,最后也听不见了。他伸手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让更多的风灌进来,把房间里的空气换了一遍。 明天周远的儿子要来。雾散不散,雨下不下,那是江的事。他在这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