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剩下的时间,陈既明大多坐在办公室里,偶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一眼江面,然后又坐回桌前。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慢慢地移动,从一个位置移到另一个位置,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催促。他翻开送别手记,在周远那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患者自述二十年前病人所言记忆犹新。他说,肯听人把话说完。我写下来,是怕自己忘了。" 他搁下笔,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看着窗外的光在桌面上移动,从窗户的正下方移到了窗台的边缘,然后收窄成一道细长的亮线,最后消失了。正午的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窗外香樟树的树冠在风里缓慢地晃动着,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在窗玻璃上投下碎碎的光斑。 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往这边来了。不是宋晚棠的,更沉一些,不急,但也不慢。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林红梅探进半个身子来。她手里没有拿文件,双手空着,只在右手腕上挂着一串钥匙,在日光灯下微微晃了一下。 "陈医生,中午了。食堂今天有冬瓜排骨汤,过了十二点半就只剩汤底了。"她说着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一个她不确定会不会来的回答。 陈既明站起来,从桌后走出来。"好。我也该吃点东西了。" 他和林红梅一起穿过走廊,推开玻璃门走出六号楼。四月中旬的正午阳光已经有了几分初夏的暖意,照在肩膀上微微发烫。香樟树的树冠在楼前投下一大片荫凉,风从树荫里穿过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凉爽的气息。 林红梅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她没有转头看他,走在树荫和阳光的交界线上,说:"你今天上午进办公室之后,就一直没有出来过。" "在里面整理东西。" 她点了点头。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又说:"我刚才经过接待室,看见宋社工在里面坐着。她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喝。她说她在等一个人一起去吃饭。" 陈既明没有接话。他的脚步在树荫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又跟上了她的节奏。他们走到了食堂门口,林红梅先一步推开门,朝大厅里扫了一眼。食堂里已经坐了大半桌子人,穿白大褂的、穿蓝色工装的、家属模样的人,分散在不同的角落。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浅灰色薄外套的人,桌上放着一杯水,没有喝的痕迹。她面前没有碗筷,像是专门在等什么。 林红梅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没有往里走,侧过头对陈既明说了一句:"我去打汤。你去找位置。"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往取餐窗口的方向走了。她的背影在日光灯下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就被人群遮住了。 陈既明站在食堂门口,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整片大厅照得通亮。他往靠窗的方向走了几步,在宋晚棠对面停下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但嘴角弯了一下,像是一件她已经准备好要发生的事正在按她预想的那样发生着。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椅腿蹭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响。她面前那杯水的水面因为他坐下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你还没吃饭。"他说。 "我在等。"她说,"我之前说今天下午要换那束康乃馨,已经换完了。然后我看见你办公室的门关着,就没有敲门。" 他没有回答。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现在可以去打饭了。我帮你看着位置。"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端着那杯水往取餐窗口的方向去了。她的步子还是那样轻快,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在食堂的日光灯和嘈杂的人声里,像一个不需要被确认就能认出来的信号。他坐在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铺了一小块亮堂堂的光斑。他看着她端着托盘走回来,在对面坐下,把托盘放在桌面上。她坐下来之后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冬瓜,低头慢慢吃着。他也拿起筷子,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们坐着,吃了一会儿饭。窗外的阳光从他们之间的桌面上移过来,落在她的手腕上,又落在了筷子尖上。食堂里的人声在周围持续地响着,像一堵被调低了音量的墙,隔在他们和其他人之间,成了一个刚好能把两个人单独留出来的距离。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他。 "陈既明,"她说,"今天早上的日出,我在来的路上想了一件事。那棵槐树——我奶奶种它的时候,是在她住进那个院子第一年。她说她种一棵树,是想看看自己能陪多久。树还在,她已经不在了。但树替她看着。"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的眼睛。窗外午后的阳光正从侧面照进来,在她的瞳孔边缘镶了一道极细的金色亮线。他没有打断她,让她说完。 "我今天下午会去接待室,那个胰腺癌的家属妻子今天早上醒了。他说他想跟她好好说说话,问我能不能在旁边陪着。我说能。"她说完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说,"你呢?你今天下午还有什么事?" 他想了想,说:"今天下午,我大概会在办公室里坐着。整理一些东西。但如果你想找人一起看江,我随时都在。"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抬头看着他,说:"好。那我忙完了来找你。"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站起来,把托盘端走,放到了回收处的台面上,然后转身穿过食堂的大门走进了正午的光线里。她侧面的轮廓被阳光勾了一道明亮的边缘,然后消失在门外。 陈既明坐在窗边,坐在正午的阳光里,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把碗筷收回托盘里,站起来,也走出了食堂。他穿过连廊,推开六号楼的玻璃门,走回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阳光已经从正午直射变成了略微偏西的角度,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温润的光。他坐着,窗外江面上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拂过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细的,温的,持续的,像一条正在走的水。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阳光从偏西的角度继续移动着,把桌面上那瓶新换的粉色康乃馨的影子从短拉到长,从浓拉到淡。风从窗缝里渗进来,轻轻吹动花瓣的边缘,让它们在光线里微微晃动,像几个正在缓慢呼吸的人。他没有开灯,就坐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这脚步声他认得,从节奏和落地的力度就能分辨出来,是宋晚棠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她站在门口,外套的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水。她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框边。 "忙完了?"他问。 "忙完了。"她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杯子放在桌面上。"那个胰腺癌的家属跟他妻子说了很多话。他说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没有停过。他妻子有时候眨眼,有时候没有。但他说完了之后,他看起来比之前轻了。不是身体上的轻,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肩膀上滑下去了。" 陈既明听着,看着她。窗外的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把她脸颊的轮廓照出了一道柔和的亮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瓶康乃馨上,花瓣上的水珠已经被风吹干了,留下一层微微的光泽。 "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说了她做的第一顿饭是什么。说了她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他说了很多。最后他说——'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你做的那些菜我每一道都记得。'他妻子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陈既明坐在对面,手搁在膝盖上。他看着她,等她继续。她没有继续,只是坐着,像是那段话本身已经够了。 过了片刻,她开口说:"陈既明,你今天下午说,你随时都在。我现在来了。"她没有移开目光,就坐在他对面,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下,她没有去别它。 他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光正在从下午的亮白变成更暖的橘色,像一层薄薄的金色涂料正在缓慢地刷过整个房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嘴角那道不大不小的弧度上。 "我知道。"他说,"我也没有走。" 她听了之后没有接话。她只是坐在那儿,像一棵树坐在另一棵树的旁边,不让风穿过中间的空隙。他们坐在逐渐变暗的办公室里,外面的江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傍晚江水特有的那种潮润的气味。桌上的康乃馨在最后的光线里微微反着一点亮,像一个小小的、还亮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