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分,陈既明就到了六号楼。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线上方浮着一层极薄的灰蓝色,底下压着一线更亮的白,像一张被折了一道的纸,光从折痕的缝隙里透出来。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但白光里还掺着清晨没有完全退去的暗,温沉的气味被一整夜的凉压住了,闻起来比白天更轻、更淡。 他直接上了三楼,推开阳台的玻璃门。晨风从江面上涌过来,带着夜里积攒了一整晚的湿气和凉意,吹在脸上像被一层薄薄的水膜轻轻地敷了一下。江面还在暗色的笼罩里,只有东边那一条光带正在缓慢地变宽、变亮,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把一匹布一寸一寸地展开。 他站在栏杆前,手搭在金属上。栏杆是凉的,露水凝在表面的漆面上,摸上去有一层薄薄的湿意。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气味的空气,把双手在栏杆上放稳,等着。 大约五分钟后,他听见身后的玻璃门响了。他转过身,看见宋晚棠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比平时稍微整齐一些,像是特意整理过。她走到他旁边,手搭上栏杆,在他身边站定。晨光从东边的江面上正在变亮,把她的侧脸照出了一道柔和的轮廓线。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开口,然后把目光转回江面上。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条光带在江面上越铺越宽,从一线白变成了一片暖色的光晕,然后太阳的轮廓从水天相接的地方露出来了。先是一道弧线,然后是一个半圆,然后整个金色的球体升了起来,把光线泼洒在整片江面上。那一刻江水和天空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了,水面上碎金一样的光点铺天盖地,像无数面极小的镜子同时朝着同一个方向翻转。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们站在晨光里,看着太阳完成升起的过程,看着光线从江面漫到阳台的栏杆上,漫到他们两个人的手背上。风吹过他们之间的空隙,把她的头发吹动了几丝,她没有去别它,就让它在那里飘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晨风本身在说话:"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想了一件事。我奶奶以前说,日出的时候人一定要站着看。坐着看也行,但站着更好。她说站着的时候重心是在自己的脚上,坐的时候重心是借给椅子的。站着看日出,是自己在承着。" 她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微微侧身,面朝着他。晨光从她的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肩膀上落了一片金色的光。她看着他,停了片刻,然后说:"陈既明,你还记得昨天在我奶奶院子里,我跟你说——水走过的每一段路都是它的家。我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想的不止是水。我想到的是你。"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些字的重量在空气里落稳,然后她说,"你到这栋楼来,走的这十几天的路,每一段都是你的。你站过的堤坝,你坐过的这把长椅,你陪过的人说过的那些话——都是你的。" 陈既明站在晨光里,手还搭在栏杆上。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在日出后的光线里很清澈,迎着光,瞳孔里映着一小片金色的江面。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你也是。" 她没有接话。但她嘴角的弧度变大了,像一盏灯被从拧到一半的位置拧到了全亮。她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侧过头看着已经完全升起来的太阳,看着整条被照亮的江水,然后说:"该进去了。再过一会儿轮到我查接待室的排班表了。" 他点了一下头。她转身往玻璃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今天下午我换一束新的康乃馨。还是粉色的。"她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晨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条江水晒成了一条宽阔的亮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推开门走回走廊里。他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脚步落在白色地胶上,每一步都比平时更轻。他走过了护士站,走过了17床门口,走过了楼梯口的挂钟下面,那支秒针在他经过的时候正好走完了一圈。 他下到一楼走进办公室,坐下来。窗外的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他拉开抽屉,把送别手记拿出来,翻开到最新的一页。他在那一页上写了一句话,这一句不是记录,不是备忘,是写给自己的:"今天早上和她一起看了日出。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 他搁下笔,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他靠在椅背上,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晨光落在他的掌心里,温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住了。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晨光从桌面的正中央慢慢向边缘移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上到三楼。他推开17床的门,郑国平已经在床上了,被子盖到胸口,头偏着朝窗户的方向,闭着眼。呼吸比前几天更浅了一些,但节奏是均匀的。郑远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杯口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着,细而直,像一个立在空气中的标点。郑远帆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陈既明一眼,然后朝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和他昨天的一样——稳,定了,像一根针终于停在了它该停的位置上。他的目光里没有慌乱,没有等待,只是一种确认。 陈既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开口。他在门框边沿站了片刻,看着床上的郑国平,看着椅上的郑远帆。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把窗帘的下摆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退后半步,带上了门。 他走到18床。周远已经醒了,靠在床头,那本深蓝色的小说摊开在小桌板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书页照得有些发白。他戴着老花镜,低头看着书页的中间部分,像是读到了某个需要停下来的段落。他的妻子坐在旁边,手里已经不再织东西了,她只是坐着,靠着椅背,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她看见陈既明进来,朝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周远听见动静,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书页上,抬起头来。"陈医生,早上好。"他的声音比几天前更清了一些,虽然还是哑,但字与字之间不再有那种快要断掉的间隙,像一条路在反复走过之后变成了坚实的路面。 "早上好。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远想了一下,然后说:"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年前我刚开始做住院医那会儿,有一个病人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周医生,你以后会是个好医生,因为你肯听人把话说完。我当时没当真,觉得那不过是客气话。但今天早上我想起这句话,忽然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因为他那句话,我昨天今天都还在听别人说话。"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安静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看了妻子一眼。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动作很轻,像把一个已经放了很久的东西拿起来擦去了上面的灰。 陈既明从18床出来,往26床走。方建国醒着,半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天空。方静坐在床边,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别的东西,只是坐着,拇指搭在父亲的手背上,一圈一圈地画着那个早已成为习惯的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看见陈既明,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她弯的那个弧度很浅,像一条已经流过很久的河在平缓处泛起的一道细浪。 陈既明站在门口。他看着方建国闭着眼脸上那道歪斜的弧度,看着方静拇指在父亲手背上画圆的动作,那个圆画了这么多天,轨迹已经成了一个不需要思考的本能。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退开,沿着走廊往阳台走去。 他走进阳台的时候,看见阳台栏杆的横杠上放着一小束新的粉色康乃馨,用牛皮纸扎着,枝子的切口浸在一小截透明塑料瓶里的清水中。花还带着晨露,花瓣边缘微微卷着,像刚醒的。他走过去,在花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几朵在晨光里微微透亮的花瓣。他没有去碰那束花。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挂钟指着七点二十三分。他看了一眼,然后走下楼梯。阳光从一楼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涌进来,在白色地胶上铺了一大片亮。他走进办公室,坐下来。窗外江面上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拂过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细的,温的,带着一天刚刚开始的那种清冽又柔和的气息。他坐着,手搁在桌面上,感觉到晨光正在从窗台向桌面的方向蔓延,像一层极薄的水正在缓慢地铺展。今天才刚开始,他在等着它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