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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粉色康乃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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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他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桌上那瓶新换的粉色康乃馨。粉色的花瓣比白色更厚实一些,边缘带着一点极浅的玫红色晕染,像被水彩笔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洇开了。花枝插在一个洗净的透明玻璃瓶里,清水清亮,花茎末端切了一个斜口,嫩绿的断面在水里泛着湿润的光。一共五朵,开得正好,每一朵都朝着窗户的方向微微偏着,像在迎接早晨的光。 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碰了碰最外侧那朵的花瓣边缘,触感和白色康乃馨一样滑而薄,但指尖传来的温度比白色那瓶似乎暖了一点点——可能是阳光的缘故,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他没有深究。他在桌前坐下来,翻开送别手记,在最新一页写上今天的日期,然后合上本子,走出了办公室。 上到三楼的时候他先去了15床。门开着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张卫国还躺在原来的位置,呼吸比昨天更浅了一些,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但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心率六十三,血氧八十六,呼吸四次。张望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别的什么东西,就是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父亲的脸上。 陈既明没有进去。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看见张望的嘴唇在微微动着,没有声音,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陈既明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开了。 他沿着走廊走到18床。周远今天醒得更早一些,已经坐在床上喝粥了。他的妻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剥了一半的煮鸡蛋,蛋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放在纸巾上。周远看见陈既明进来,把碗放下来。 "陈医生,昨天去堤坝上看了江,回来之后睡得特别好。今天早上起来,身上那种闷闷的感觉散了不少。"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但句子比以前更连贯了,停顿和停顿之间的间隙缩短了。 "那今天还想去吗?" 周远想了想,然后转头看了妻子一眼。他的妻子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擦了一下手。"今天不去了。昨天走那一趟够我回味好几天了。今天就在屋里待着,看看书,跟她说说话。" 陈既明站在门口,点了点头。他看见周远妻子把粥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周远端起来继续喝了。那个动作里没有催促,没有紧张,就只是在做一个日常的、平稳的动作。 他走到26床。方建国今天也醒着,方静正在把窗帘拉开,晨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方建国的眼睛迎着那道光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他的嘴角那道歪斜的弧度还在,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像一个被反复刻画了很多次的线条,已经成了他脸上最自然的表情。 方静把窗帘完全拉开之后,转过身来,看见陈既明站在门口,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是一种"你来了"的确认。她在父亲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握住他的手,拇指又开始在他手背上那个看不见的圆上慢慢地划着。 陈既明站在门口,看着窗外的阳光从方建国脚边的被面上一点一点地往上移,像有人在用极慢的速度翻着一页很厚的书。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过护士站的时候王小川正在往台面上摆药盒,一板一板的,按床号分好了。王小川抬头看了他一眼,说:"15床的张望刚才跟我说,他今天不走。"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想了想,觉得再待一天。他说他父亲的呼吸还在,他想多听一天。" 陈既明站在护士站旁边,手搭在台面上。他的手指碰到了台面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新长出来的那片小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从几天前那个卷成细筒的嫩芽变成了一片完整的、浅绿色的叶片,在日光灯下微微透着光。他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往阳台走去。 他推开阳台的玻璃门,清晨的江风迎面而来。今天的江面很平静,几乎没有波浪,像一大片被抚平了之后还在微微呼吸的绸缎。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在水面上铺了一道宽阔的金色光带,从这岸一直延伸到对岸,像一条可以走上去的路。 他扶着栏杆站着。风从他的侧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香樟树的气味。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撑在栏杆上的两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的皮肤被晨光照着,能看见淡蓝色的静脉走向。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清晰而平直。 身后的玻璃门响了。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然后一只手搭上了他旁边的栏杆。他没有看,但他知道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离他的手指大约十公分,是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站了一会儿。晨光在江面上慢慢地变化着,从金色变成了更亮的浅金色,又从浅金色变成了近乎白色的亮光。水面上有几只水鸟飞过,贴着水面滑行,翅膀偶尔扇动一下,大部分时间只是顺着风在飘。 宋晚棠开口了,声音很轻:"今天早上我在护士站看见粉色的康乃馨了。插得还行吧?" "插得很好。"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在早晨的风里几乎听不见声音,但他感觉到了——不是通过看到,是通过某种更微妙的变化,像空气里多了一点点暖意。 "张望说要再待一天。"她说。 "王小川跟我说了。" "我想了想,他说的'再听一天呼吸',其实是在说告别。他不想走得急,想让最后一段路慢一点走完。" 陈既明没有回答。他看着江面上那条金色光带,正在被晨光慢慢地拉宽、变亮。他感觉到她站在旁边,她的呼吸节奏平稳,肩膀微微放松着,那个距离——半只手臂的距离——已经成为一个不需要确认的默认位置。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宋晚棠。我昨天想了一件事。以前在急诊,我每天都在听人喊救命。来了这边之后,我听的是'好''够了''我哪儿都不去了'。这两种声音是不一样的。喊救命的声音很响,但很快就散了。说'够了'的声音很轻,但留得久。"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哪一种声音更重?" 他想了想,说:"'够了'更重。因为说它的人不需要再喊了。" 晨光在他们面前继续移动着,把江面上那条光带一点一点地拉长、变宽,直到整条江水都沐浴在明亮的阳光里。水在走,光在走,他们站在这里,看着它们走。 又过了一会儿,宋晚棠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我该去接待室了。那个胰腺癌的家属今天早上打电话说他妻子一夜没醒,他想过来看看。"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别的,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陈既明还站在阳台上。他听着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的咔嗒声。然后他把目光重新放回江面上。水在走,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第一天来到这里时看见的一模一样。但他知道,他看这条江的方式已经变了。第一天他看的是江本身——它的宽度、它的流速、它表面反射的光。现在他看的是江在做的事情——它在走,一直在走,从不回头,从不拒绝。 他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完全升到了香樟树冠的上方,把整栋楼的影子往另一个方向推了过去。然后他转过身,推开玻璃门,走回了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