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办公室,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陈既明坐在桌前,那支蓝色钢笔搁在手边,笔帽上"江心医院"四个字在光线里微微反着亮。他把送别手记翻开到最新的一页,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落下去,而是把笔搁下了。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没有往三楼走,而是推开了六号楼的玻璃门,走到了楼前的香樟树下。树冠浓密,在头顶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碎的光斑。风从江面上来,穿过树叶的时候发出了连绵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很厚的书页。 他站在树下。树荫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一些,空气中有樟树叶子特有的那种清苦气味。他低头看地上的光斑,它们随着风在晃动,一明一灭,像一个个正在呼吸的小小的亮片。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走过来。他转过头,是林红梅。她手里拿着一杯水,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步子不紧不慢。她走到他旁边站定,也抬起头看了看香樟树的树冠。 "这棵树在这栋楼盖起来之前就在了。"她说,"听说是以前江边的一个老住户种的。后来医院扩建,本来要移走,有人没让。就留下来了。" 陈既明也抬头看了看树冠。从树下往上望,那些分叉的枝干像一只伸展开来的大手,每一根枝丫上都挂着一层又一层的叶子,层层叠叠地把天空筛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蓝。 "你来找我?"他问。 林红梅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拿在手里,看了一眼远处六号楼的楼顶。"刚才我路过15床门口,张望还在里面坐着。我问他要不要出来透口气,他说不用,说他在里面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那一小块地方,那一小块地方在移动,他看着它移动,就知道时间在走。他说这样挺好的。" 陈既明把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落在六号楼三楼朝向这边的一排窗户上。那些窗户里有一扇是15床的,窗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亮,看不清里面,但他知道张望就在那扇窗户后面坐着。 "他下午应该还在。"陈既明说,"他说的'等父亲走了再走',我听着像他已经把那个时间点放在心里了。" 林红梅点了点头。她喝完了杯子里的水,把空杯拿在手里转了转。"陈医生,"她忽然说,"你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可能撑不过第一周。" 陈既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但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结果的事情时那种安然的确认。 "为什么?" "因为在急诊待了十一年的人,忽然到这里来,最容易水土不服。急诊是跟时间抢人,这里是跟时间一起陪着人。两种节奏完全不一样。来这个科室的医生走的最多的就是前三个月。"她把空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里,"但你到今天——十二天了——我看着你一次比一次松。不是松了劲,是松了那些不该紧的地方。" 陈既明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六号楼的窗户上。香樟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地响着,风一阵一阵地从江面上吹过来,把树荫里的碎光晃得忽明忽灭。 林红梅拍了拍他的胳膊——很轻的一下,像是长辈在走廊里遇见你时随手做的那个动作——然后转身走了,手里拿着那个空杯子,沿着楼前的路往主楼方向去了。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像一棵在江边站了很多年的树。 陈既明还站在香樟树下。他抬头看了一会儿树冠,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地上的光斑。然后他转身,走回六号楼的玻璃门里。 他上到三楼,经过15床门口的时候门开着,张望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位置和中午一模一样。他的姿势变了,不再是前倾着低头的状态,而是靠在了椅背上,目光落在窗玻璃上那片移动的光上。他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朝陈既明点了一下头。 "阳光现在移到窗台边缘了。"他指了指窗玻璃上的那片亮光,"再过大概半个小时,它就从这个房间完全消失。明天早上它又从另一边照进来。" 陈既明在门口站着,没有进去。"你今晚还住这儿?" 张望把目光从窗玻璃上收回来,落在床上的父亲脸上。"住。我跟他约好了,我念完那首诗最后一段的时候他动了手指。那我就得把整本诗集念完。" 陈既明没有再问。他退回走廊里,把门轻轻带上了。他走过护士站的时候,王小川正在往台面上摆新送来的康乃馨,粉色和白色的混在一起,刚剪过的切口还泛着湿漉漉的浅绿色。王小川看见他,用下巴指了指那束花:"护士长说从明天开始换成粉色的。今天下午是最后一茬白的和粉的混着放。过渡一下。" 陈既明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粉色的花瓣。和白色康乃馨的触感一样,滑而薄,只是颜色不同。他收回手,往办公室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快了三分钟的挂钟——他好几天没有刻意去看它了,它还在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他站在钟下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楼梯。 他推开办公室门。桌上那瓶白色康乃馨还在,阳光已经移到了窗台最边缘,只剩一道极细的亮线落在瓶颈上,像一笔淡金色的勾边。他站在桌前,没有坐下。他伸手把那支蓝色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在送别手记翻开的那一页上写了几行字。这一次他没有写病人记录,他写了一句他中午就想写的话:"有些人在最后的时间里不走了。他们不是在等什么,他们是在完成。" 他把笔搁下,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里。窗外传来一声汽笛,比下午那些船鸣都要近。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一艘白色的客轮正在从江面上缓缓经过,船身上刷着一行蓝色的字,字太小看不清,只有一个模糊的形状。船头切开水面,浪花往两边分去,在船尾汇成一条白色的痕迹。 他站在窗前。船走了。水还在走。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午后的阳光从西方偏斜着照过来,把他投在地砖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他走到栏杆前,把手撑上去。栏杆还是温热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金属在掌心里传递着一种持续的、踏实的温度。 他站在那里。江面上最后几道阳光正在从亮白慢慢变成金色,水波把那些金色揉碎了又拼拢,拼拢了又揉碎。他看着那些光在水面上的来回往复,看着风把它们吹成不同的形状。 他旁边有脚步声。他没有回头。那脚步在他旁边停下,一只手搭上了他旁边的栏杆——就在他手旁边大约十公分的位置,是一个不急不忙的距离。她站在那里。他也站在那里。 江面上的风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继续往前走了。他没有转头,但她在他旁边站着,他可以感觉到她的存在——不是通过看到,是通过某种更细微的东西,空气流动的方式、地面光线的变化、一种不需要说明就有的同在。 他们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江。没有人说话。水在走。他们在看。 过了很久,她开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明天粉色的康乃馨到了,我帮你插。" 他说:"好。" 风继续从江面上吹过来。六号楼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矗立着,四层楼的窗户里亮着几盏暖黄色的灯,和远处江面上正在暗下去的天光连成一片。 水在走。有人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