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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灰白六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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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医院六号楼是一座灰白色的四层建筑,孤零零地立在院区最西边的角落里,背靠着江堤。楼前种了一排香樟,树冠连成一片,夏天的时候能把整面玻璃幕墙遮得严严实实,透进来的光都是绿的。现在是三月末,香樟正在换叶,老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新叶子还没长开,疏疏朗朗的,阳光就能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陈既明站在楼门口,手里攥着一份调令。纸是昨天下午从院办拿的,A4纸,白底黑字,盖章的地方鲜红,内容写得很简单:因工作需要,调任至江心医院临终关怀科,即日起报到。 他把调令折起来塞进口袋,低头看见自己的皮鞋尖上沾了一点灰。他在江心医院的急诊科干了十一年,四年前升了主治,两年前开始带组,上个月还在抢救室里给一个心梗病人做心肺复苏,做完之后那人的心跳回来了,家属抱着他哭,把他的白大褂袖子都哭湿了。他把那件白大褂换下来,第二天又穿了新的,还是一样的白。 然后调令就来了。院长的原话是:"院里决定把临终关怀科重新整合,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医生去带。你合适。" "为什么是我?"他当时问。 院长没抬头,在看桌上的文件:"你病历写得细,对病人有耐心,家属投诉记录是科室里最低的。" "可我没有——" "没有经验?"院长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谁都有第一次。陈既明,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什么叫"去了就知道了"。六号楼的楼门是感应式的,玻璃门缓缓向两边滑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味道涌出来——不是急诊那种被血和汗和药水浸透了的味道,这里的味道轻一些,冷一些,像是所有气味都被抽走了力气,只剩下薄薄一层浮在空气里。 走廊很安静。地面铺着米白色的防滑地胶,擦得很干净,反着顶上日光灯的白光。护士站就在进门左手边,一个半圆形的台面,台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文件夹、一盆绿萝。绿萝的叶子搭下来,垂在台面边缘,长得挺好。 护士站后面坐着一个人。女的,穿了身淡蓝色的护士服,头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苟,正低头写着什么。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四十五六岁的样子,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眼神沉沉的,像江底那种被水磨了很久的石头。 "陈医生?" "是我。" 她站起来,从护士站后面绕出来,伸出手:"我叫林红梅,六号楼护士长。欢迎你。" 陈既明跟她握了手。她的手不凉,干爽,有劲。 "我带你先看看环境,"林红梅说,"六号楼一共四层。一楼是办公区和家属接待室,二楼和三楼是病房,四楼是会议室和值班室。总共三十二张床位,现在住了二十七个。我帮你把一楼里间的办公室收拾出来了,原来放杂物的地方,窗子朝南,光线好。" 她说着已经往走廊深处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实。陈既明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动,只有腿在动,这是一种在病房里练出来的习惯——端着治疗盘或者推着器械车的时候,上半身必须稳。 走廊两侧的墙上刷了淡黄色的涂料,每隔两米挂一幅画,不是什么名画,就是那种印刷的风景画,山啊水啊花啊。有一幅画的是长江,江面上有船,远处有桥。陈既明多看了一眼。 "我们这栋楼后面就是江,"林红梅头也不回地说,"三楼有个阳台,朝江的,平时病人和家属都喜欢去那儿坐坐。你待会儿可以上去看看。" 她推开一楼最里面的一扇门:"这是你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但确实朝南。窗台上放着个空的花盆,窗玻璃擦得锃亮,阳光铺了一地。靠墙摆着一张老式办公桌,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个笔筒都没有,只有一台电话机和一盏台灯。桌子对面是两把椅子,黑色皮面的,有些磨损。墙角还有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关着,能看见上面贴着张褪了色的标签:"备用物资"。 "桌子的抽屉里有钥匙,"林红梅说,"柜子我还没收拾,你要用的话自己理一下。楼里的工作人员情况我待会儿发你电子版,护工有八个,轮班制的护士加上我一共十二个,还有两个社工和一个心理师。医生目前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林红梅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以前还有一位老主任,姓周,去年年底退的。退了之后科室没有新进医生,一直由院里轮派。你是第一个正式调过来的。" 陈既明站在窗前往外看。窗外的香樟树冠正好到二楼的窗户,他从一楼的视角望出去,只能看见树干,灰褐色的树皮,裂纹很深,像老人手背上的筋。 "我有点不明白,"他说。 "什么不明白?" "院里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正式成立这个科室。以前不是一直算内科下面的分支吗?" 林红梅沉默了几秒钟。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轻微的、拖沓的,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走。那声音越来越近,经过门口,又渐渐远了。 "以前是以前,"林红梅说,"现在我们这里收治的病人,预期生存期都在六个月以内。他们需要的是有人陪着走完最后一程,不是有人一直在抢救。" "可我是做急诊出身的。" "我知道。"林红梅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我看了你的履历。你在急诊做了十一年,救回来的人不少。但你能在这个位置坐多久,不是看你救人的本事,是看你放不放得下。"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陈医生,先去三楼看看吧。看完三楼,你再决定今天要不要正式报到。" 她走了。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极轻的电流声,嗡嗡的,像蚊子振翅。 陈既明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面那盏台灯上。灯是老式的,绿色的玻璃灯罩,金属底座,旁边有一根拉绳。他试着拉了一下,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出一片木纹。 他把灯关掉,走出办公室。 楼梯在走廊尽头,水泥台阶,扶手是不锈钢的,冰凉的触感。他往上走,二楼的门是关着的,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里面病房的走廊,和一楼一样安静,日光灯亮着。他没停,继续往上。三楼楼梯口的墙上贴着一块牌子,白底蓝字:"临终关怀病区 家属陪伴须知"。牌子下面的墙上粘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纸,他扫了一眼,第一行写着:"请尊重病人的意愿,不强行喂食、不进行无谓抢救……" 三楼的门开着。他走进去,走廊比一楼窄一些,两侧的病房门都是半掩的,有的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声音,很小的音量,听不清在播什么;有的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监护仪偶尔"滴"一声。空气里有一种味道,他一时分辨不出来是什么——不是药味,也不是消毒水,是一种温的、沉的、像是日光晒久了被褥的气味。 护士站在三楼走廊中间的位置,比一楼的小,就是一个普通的写字台,上面放着两本文件夹和一盒纸巾。一个年轻护士坐在那儿,正往电脑里输什么东西。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您是陈医生吧?护士长说您今天来。" "嗯。" "林护士长刚才上来过,说让您直接去阳台看看。阳台在走廊走到头左拐。"她指了指方向。 陈既明点点头,沿着走廊走过去。他经过一间病房门口的时候,门正好从里面被推开,一个老头探出半个身子来,干瘦,脸颊塌下去,但眼睛是活的,骨碌碌地看他。 "新来的医生?"老头问,声音沙沙的,像砂纸蹭木头。 "对,我姓陈。" "陈医生。"老头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你来做什么的?" 陈既明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今天被问了两次了。 "来上班。" 老头眯起眼睛看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门又拉开了一点,露出病房里的情形。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了,脸颊凹陷,嘴唇发白,眼睛闭着,胸口极其缓慢地起伏着。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插着一支新鲜的白色康乃馨。 "她叫赵秀英,"老头说,"我老伴。住了二十三天了。" 陈既明往病房里走了一步,视线扫过监护仪上的数字:血氧饱和度八十七,心率五十二,呼吸六次。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老头摆摆手,声音放低了:"不用说什么。你去看你的阳台。" 陈既明退出来,替他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推开来就是阳台。不大,大概五六平米,地面铺着灰色防滑砖,围着一米二高的铁艺栏杆。阳台上摆着两把塑料椅子,绿色的,靠背磨掉了一些漆,露出底下的白色塑料。 他站到栏杆前往下看。江水就在楼下,六号楼背靠着江堤,阳台悬在堤坝上方,离水面大概七八米。三月底的江水是青灰色的,流速不快,水面起了细细的波纹,阳光打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点,晃得人眼晕。对岸有几栋楼房,灰蒙蒙的轮廓,再远处是山,淡淡的青色,隐在薄雾里。 风从江面上来,带着水气和一点点腥味。陈既明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个从昨天接到调令开始就一直揪着的结,微微松动了一点。 他想,江心医院建在这条江边上不是没有道理的。江在走,不停地走,不停地流,这大概是一种安慰。 他正在发愣的时候,听见身后玻璃门又被人推开了。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那里,大概二十七八岁,短发,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抱着个牛皮纸本子。她看见他,微微怔了一下。 "你是——"她问。 "陈既明,新来的医生。" "哦。"她点点头,但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门框那里,"我叫宋晚棠,社工。" "你好。" 宋晚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江面:"林护士长说您来了,让我上来给您送点东西。"她扬了扬手里的牛皮纸本子,"空白送别手记,每人一本,给医生和社工用的。记录病人的最后状态和家属沟通情况。这个本子您拿着。" 她走过来,把本子递给他。陈既明接过来翻开,扉页上印着一行字,淡灰色的:"死亡不是失败。它是一场需要好好安排的告别。"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陈医生?"宋晚棠叫他。 "嗯。"他合上本子,"谢谢。" 宋晚棠站在他旁边,也扶着栏杆往江面上看。两个人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你之前在哪科?"她问。 "急诊。" "急诊。"她重复了一遍,"那差别挺大的。" "你在这里做多久了?" "两年多。" 陈既明转过头看她:"你怎么坚持下来的?" 宋晚棠想了想,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短发拂到耳后:"最开始的时候天天哭。后来发现哭没用,病人不需要我哭。他们需要的是有人听他们说话,有人把手放在他们手上,有人能把他们想说的话转达给家人。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我不是来送他们走的,我是来陪他们走完的。这不一样。" 她说完看了陈既明一眼:"您慢慢适应。刚开始可能会不太舒服,但这里的人会帮您。" 她转身往回走,推玻璃门的时候又停下来说:"对了,楼道里那个挂钟——" "什么挂钟?" "一楼上楼梯拐角那里,墙上挂的那个圆钟。"宋晚棠说,"那个钟快了三分。好几年前就快了,一直没人调。护士长说,就当是六号楼多赚了三分钟。" 她走了。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陈既明又站了一会儿。江面上有一条船过去了,白色的客轮,很慢,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那声音贴着水面滑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他把送别手记夹在腋下,最后看了一眼江面,转身回了楼里。 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那个老头的病房门又开了。老头探出头来叫他:"陈医生。" 他走过去:"什么事?" "我想问问,"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这样睡着,还能睡多久?" 陈既明透过门缝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赵秀英。她的呼吸比刚才更慢了,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这个我没法确定。她是——" "肺癌晚期,全身都转了。"老头说,"来的时候医生说最多两个月。今天第二十三天。" "……您想让我做什么?" 老头盯着他,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陈既明看不太懂。半晌,老头说:"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她睡着的时候,还听不听得见我们说话?"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忽然扎进了什么地方。陈既明在急诊待了十一年,见过几百个濒死的病人,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忽然发现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去查一下资料。明天告诉您。" 老头点点头,退回去,轻轻关上了门。 陈既明站在走廊里,日光灯在他头顶嗡鸣。那个年轻护士还坐在护士站后面,键盘啪啪地响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本子,封面很光滑,他拇指用力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印。 他重新走进了楼梯间。拐角处,那个圆形的挂钟挂在墙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果然,挂钟快了三分钟。 三分钟。他能用这三分钟做什么?在急诊,三分钟可以做一次心肺复苏的循环,可以推一针肾上腺素,可以决定要不要电击除颤。在这里,三分钟大概就是——大概就是让一个人多看了一眼江面的时间。 他走下楼梯,回到一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阳光还在,从朝南的窗子照进来,在办公桌上铺了一片金黄。他把送别手记放在桌面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林红梅发来的,只一行字: "陈医生,今天下午三点,六号楼小会议室有个家属沟通会,家属希望有医生在场。方便的话来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拉开办公桌的抽屉。里面有串钥匙,还有几支笔——黑色的水笔、红色的圆珠笔,还有一支蓝色的钢笔,笔帽上刻着"江心医院"四个字。 他把蓝色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笔尖上还残留着干涸的墨迹。他把笔帽旋回去,放在送别手记旁边,然后把抽屉合上。 窗外香樟树的枝桠在风里摇了摇,一片老叶子落下来,贴着玻璃滑下去,无声无息。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这件事。但他想,至少明天,他要去查一下——一个昏迷的人,到底还听不听得见这个世界的声音。 下午还有三个小时。他坐在那把老旧的办公椅上,面对着空的文件柜和空的花盆,第一次认真地呼吸了一下这栋楼里的空气。 温的。沉的。像是被很多人用过的、安安静静的一种空气。 他听见走廊里有人轻轻哼歌,听不出调子,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芦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