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沟入口比阿胡儿记忆中的更窄了一些。沟口两边的坡地上长满了被秋风吹黄了的野草,草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干枯的金白色光泽,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整片草地像一面在呼吸的毛皮。阿胡儿牵着灰白马走进沟口的时候,脚下的地面从隘道出口处的碎石变成了软硬适中的草皮,踩上去有弹性,靴底陷下去半指深又弹回来。马蹄踩在草皮上的声音变轻了,从碎石地的咔咔声变成了闷闷的噗噗声,像是用拳头轻轻捶在一床厚被子上。 郭昌跟在他身后进了草沟,后面的人依次进来,队列重新拉长,保持着每人之间一马身的间距。伙头的青骡走起来比马慢,但草沟的沟底足够宽,后面的斥候压着步子等它。阿胡儿走在最前面,目光扫着沟壁两侧的走势,在脑子里把王吏画的草沟细图跟眼前的地形一一对应起来。沟壁的高度大约一马身加一臂,坡面上长满了那种被秋风吹黄了的野草,根扎得很深,没有被水冲过的痕迹——这说明草沟在今年夏天没有遭受大规模的山洪冲刷,沟底的地形跟他从老牧人那里听来的描述应该没有太大的变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阿胡儿放慢了步子,回头看了郭昌一眼。郭昌正侧着头打量沟壁北侧那道缓坡,他注意到阿胡儿的速度降下来了,目光从坡面上收回来对上阿胡儿的视线,下巴微微抬了抬。 "第一处扎营点快到了。"阿胡儿说,"沟壁南侧那道缓坡,坡上是硬地。从这个位置算起再走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郭昌没有说话,只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走。阿胡儿重新把目光放回前方的沟道上,马缰绳在指间收了半圈,灰白马跟在他侧后稳步地走着,马头低垂,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捕捉周围的动静。 半炷香之后沟壁南侧果然出现了一道缓坡。坡面比周围的沟壁低矮了一截,坡度平缓,坡顶是一小片干燥的硬地,地面是深褐色的黏土混着碎石子,没有被水浸过的痕迹。阿胡儿停步站在缓坡下面仰头看了看,坡顶的硬地大约能挤下十到十二个人过夜,地面微微向南倾斜,排水顺畅,即使下雨也不会积水。他在脑子里跟王吏图上标注的位置对了一下,方位、距离、地面特征全都吻合。 他回过头朝队伍抬了抬手,后面的人陆续停了脚步。郭昌走上前来站在缓坡下面也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抓了一把坡面上的土捏了捏,指腹碾开之后土粒是松散干燥的,没有潮气。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朝后面的人说了一句"原地歇一炷香,饮马",然后转向阿胡儿,声音压低了半度:"跟图上一样。" 阿胡儿点了点头,把马缰绳搭在鞍桥上任灰白马低头去吃坡脚那丛矮草。他自己在缓坡底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沟壁,日光从头顶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脚下的草皮上,瘦长的一道,从石头边缘一直延伸到沟道的对面。风从草沟深处灌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爽凉意,吹在脸上不冷,但能让人精神一振。他听着身后的动静——军士们陆续下马,有人从鞍侧解下水囊去饮马,有人蹲在地上检查靴带,伙头从骡背上翻出一袋干饼挨个人发了一块,每个人接了饼都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嚼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踏草皮和皮囊摩擦皮带扣的细碎声响在草沟里回荡着。 一炷香之后队伍重新整队。阿胡儿翻身上马的时候发现腿弯处有些发酸——骑了两个多时辰的马加走了一段牵行路,肌肉开始有反应了。但灰白马甩了甩头喷了个响鼻,他夹了一下马腹,马迈步出发的时候步子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像是歇了一炷香之后攒了些新鲜劲儿。 草沟的中段比入口处宽了一截,沟底铺着被踩实的草皮和少量裸露的沙土,马蹄踩上去稳当。阿胡儿的目光一直盯着沟壁北侧,等那道他标记过的渗水崖壁出现在视野里。老牧人说那处崖壁在草沟进深大约一天半的位置,阿胡儿在图上标的时候是按马队正常步速折算的里程,但他知道实际走起来会因为牵行和歇脚这些因素产生偏差。他只能靠眼睛扫着沟壁上的地貌特征来判断——渗水崖壁那片崖面上应该长着一层暗绿色的青苔,在周围枯黄色的草坡里非常显眼,远远就能看见。 草沟里的光线随着日头的升高慢慢从斜射变成了正照,日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把沟底照得通明,那些枯黄草茎的影子和马蹄印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地面上。阿胡儿在日光底下眯着眼扫着前面的沟壁,忽然在远处大约一里开外的地方看见了一小片颜色不同的区域——沟壁北侧有一截崖面上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深绿色,在周围赭黄和枯白的背景里格外醒目。那片绿色不像草,没有根茎分明的线条,更像是一层均匀的薄膜贴在了岩面上。 "北壁。"阿胡儿偏过头朝郭昌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身后的人听到,"渗水崖壁到了。" 郭昌策马靠近了一些侧目看了看那片暗绿色的崖面,又低头看了看沟底的地面——崖壁下面的地面颜色比沟道其他地方深了一度,是湿润的,但没有积水。他把目光收回来看了看阿胡儿,阿胡儿已经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了,把缰绳递给了身后的一个军士,自己朝那处崖壁走了过去。 他走近了看那片崖壁。崖面是灰白色的沉积岩,但被一层厚约半指的暗绿色青苔完全覆盖了,青苔摸上去湿漉漉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水膜,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层微凉的潮气。他顺着崖壁根部往下看,岩石和地面的交界处有几条细若发丝的水痕从青苔边缘渗出来,顺着岩面流进底部的泥土里渗掉了。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崖壁根部的地面上按了按,土是湿的,但踩上去不会陷,说明渗水量不大,刚够保持地面湿润但不足以形成泥泞。 他站起来走回灰白马旁边,翻身上马的时候郭昌已经策马到了崖壁跟前,也弯腰看了看那片青苔,伸手摘了一小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阿胡儿看着他,郭昌把青苔从鼻尖移开的时候嘴角那个浅而短的弧度又出现了——很轻,但阿胡儿看见了。 "咸的。"郭昌说。他把那片青苔搁在马鞍前沿上晾着,拨转马头继续往前走。阿胡儿跟上去并行了一个马身的距离,两个人的马蹄在草沟湿地上踩出两排并行的凹痕,凹痕边缘渗出来极淡的一圈湿印,半炷香的工夫就干了。 草沟的后半段走得比前半段快。日头过了中天之后风变得大了些,从沟尾的豁口方向灌进来,把沟道两侧坡顶上那些枯草吹得伏倒一片。阿胡儿能感觉到风向在变——草沟中段那种来回打旋的风到了后段开始朝一个方向集中灌出去,这是沟尾豁口张开了的标志。他知道草沟出口快到了,从沟底前方的光来看,那道豁口已经隐约可见了,从一条窄缝慢慢变宽,像一张被撑开的嘴。 豁口出现在视线尽头的时候,阿胡儿勒住了马。他坐在马背上看了好一会儿——草沟的出口比他想象中更宽一些,像一只陶碗被掰开了碗口,两边的沟壁从高耸逐渐降低到跟地面平齐,视野豁然开朗出去。豁口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地带,地面上铺着稀疏的矮草和灰白色的沙土,再往远处就能看见弱水西岸那道灰绿色的树丛带,沿着河岸线延展出去。 郭昌跟上来停在他旁边,两个人并马站在豁口内侧看着外面的地形。风从豁口灌进来把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阿胡儿把身上的旧麻衣紧了紧,听见郭昌在旁边问了一句:"右贤王庭的巡逻队,从哪条线走?" 阿胡儿抬手指了指豁口外面偏南的方向:"河岸线,贴着弱水走。从豁口出来之后往北走,不靠河岸,那片缓坡上的硬沙地骑马不留印,但视野开阔,能看见河岸方向过来的任何动静。老牧人说的昼伏夜行就是走那片缓坡。" 郭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片灰白色的缓坡地面,点了点头。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裹着的布条——出发前换的新白布,走了一整天之后边缘已经磨出了一层毛边,但布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渗血的痕迹。他伸手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光。太阳已经偏西了不少,从正午的直照变成了斜照,把沟壁上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今天扎营在草沟口的缓坡上,"郭昌说,"不急着穿弱水。明天天亮之前出发走昼伏夜行那段路。伙头今晚把干粮和热水备好,明天走夜路用得上。"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右膝落地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根本没受过伤。阿胡儿也下了马,把灰白马的缰绳系在沟口一根枯死的矮树桩上,然后蹲下身用手掌按了按脚下的地面——缓坡上的土是硬的,表面覆着一层粗沙,踩上去靴底不打滑。他站起身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弱水西岸那道灰绿色的树丛带在暮色里越来越清晰了,树丛后面隐约能看见河面上反着的光,一抹淡淡的青灰色镶在地平线上。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碱土的气味,阿胡儿吸了吸鼻子,在那层气味底下又辨认出了那种他一直在等的东西——很淡,隔着草沟和缓坡和河岸传过来,但它还在。 白海的味道。比在营地里闻到的更浓了一些。他站在草沟出口的缓坡上迎风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碎发吹到脸侧又拂开。郭昌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水,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把其中一碗递到他面前。碗沿的白气在暮色里升起来很快就被风吹散了,阿胡儿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里面搁了一小撮盐。 "明天天亮前出发?"阿胡儿问。 "天亮前最黑的那阵。"郭昌端着碗站在他旁边,面朝西望着弱水方向那道青灰色的河面反光,"那时候右贤王庭的巡逻队刚换过岗,人困马乏。昼伏夜行,走一夜歇一个白天,第三天到盐沼北缘。" 阿胡儿没有答话。他端着水碗站在郭昌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向西面。暮色正从天空的顶部开始往下降,把远方的戈壁和河岸一点一点地染成暗蓝。风从西边来,穿过他的身体,在他身后散成看不见的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