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风慢慢推着走的云,一天叠着一天地过去了。阿胡儿已经分不清这是风停之后的第几天,他只知道自己每天早上睁开眼的时候,透烟孔里漏进来的光都比前一天白亮一些,帐外的风也从燥热变成了干爽再变成了带着一丝秋意的微凉。他坐在案边把木匣子里那些木板和羊皮地图一张一张翻出来看,看那些画好的线、注好的字、标好的符号,用指腹沿着每一条路线走一遍。红崖口的隘道、草沟的渗水崖壁、火棘子灌丛和碱蓬地之间那条三四十步宽的窄道、石垄缺口、黑石山干沟里的岔路口和驼骨标记、干河床、白海——每一段路他都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走完之后把木板收回去,盖上木匣子的盖子,麻绳系一道。 郭昌的腿在第七天拆掉了裹布。阿胡儿亲眼看着医官把最后一圈白布从郭昌膝弯外侧解开,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道颜色比周围浅的粉红色疤痕,疤痕两端收得很干净,边缘已经长平了。医官让郭昌站起来走几步,郭昌站起来在帐中走了五个来回,步幅匀称,没有停顿。阿胡儿蹲在案边看着他走,看见他右膝弯下去又直起来的弧度和左膝几乎一模一样了,只在第五个来回快走完的时候脚尖外侧微微偏了那么一丝——那个偏幅小到别人可能看不见,但阿胡儿看见了。郭昌停住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又抬头看了看阿胡儿的眼睛。 "偏了。"郭昌说。 "半指不到。"阿胡儿说。 "再养三天,等那条筋松开就好了。" 三天后郭昌开始骑马出营去跑短途。头一天只跑了半个时辰就回来,回来的时候右腿搭着鞍桥,但从马背上翻下来的动作已经是完整的两脚踏地了,落地的时候右膝弯了一下又直了。第二天跑了将近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马背上驮了一截新的剥了皮的胡杨木棍——比之前那根红柳棍粗了些,但郭昌没有用它来拄,只是搁在案角备着。第三天出去的时候他天没亮就走了,阿胡儿醒来的时候案上的水碗还冒着白气,碗下面压了一块木板,木板上写了两行字——"去烧当谷地入口看一眼。午前回。" 阿胡儿坐在案边把那碗热水喝完,把木板翻过来背面看了看,背面空着。他把木板搁回案上,又从木匣子里把那张画着烧当羌北缘谷地的木板抽出来看了看。绕行线还在,直穿线也在,两条路线并排铺在木板上,一条弧线弯弯绕绕翻过山梁,一条直线笔直插进谷地深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木板收回去盖上匣盖,系好麻绳。他坐在案边等郭昌回来,阳光从帐顶透烟孔慢慢移过,从案面照到案腿再照到帐壁,他数着光线移动的角度估算了大约两个多时辰,然后就听到了马蹄声从营道远处响起来,节奏是快的、匀的、没有停顿的。 郭昌掀帘进来的时候裤腿上沾了一圈湿泥,靴面上也溅了泥点,干了之后发白,是那种盐碱地泥土的特性。他走到案边端起水碗灌了两口,放下碗的时候气息还没完全调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在阿胡儿对面坐下来,膝盖抵着案脚,两手撑在膝面上,身形微微前倾。 "谷地入口没人。"郭昌说,把气调匀了之后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石堆塌了,杆子倒在地上,牦牛尾被风刮走了。我沿着谷地走了三里,没有看见新脚印,没有马蹄印,没有火堆灰。哨台废弃的时间比信使说的"旬月"更长,至少两个月以上。" 阿胡儿没有说话。他看着郭昌膝盖上那些干掉的碱泥块从裤腿的褶皱里簌簌往下掉,落在泥地上变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他低下头想了想。 "谷地深处那棵老胡杨树呢?"他问。 "没走到。"郭昌说,"三里之后就折返了,我怕马在谷地中段陷进软土里。秋天的谷地中间那段如果今年雨水大的话,土还是湿的,马蹄踩深了拔不出来。等你跟我一起走的时候再看那棵树。" 阿胡儿点了点头。他在脑子里把谷地的纵深重新过了一遍——入口三里之后那段是他画图时标注的软土区域,老牧人当年走的时候据说也是绕着走的,没有直穿。如果郭昌的马在三里处就觉得吃力,那么那段软土区域的宽度可能比他标尺上画的更宽一些。他伸手从案角抽出木板和炭条,在直穿线的中段位置添了一行注:"三里后土软,马行吃力,需探。" 写完之后他把木板放回匣子里。郭昌已经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去了,背对着阿胡儿站着,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毛茸茸的剪影。阿胡儿看见郭昌抬起右手搓了搓右膝外侧——那个动作他最近经常做,已经不是确认伤口了,像是在适应一件重新变得好用的老物件。 "后天的实勘名单下来了。"郭昌没有回头,声音从剪影的方向传过来,"十一个人。我,你,王吏,李吏,六名斥候队的军士,外加一个伙头。伙头带粮灶和干肉,走长路的时候专门管伙食。后天卯时在营门前集合,辰时出营。" 阿胡儿的脊背在案边微微挺直了一下。他看着郭昌的背影,看着那道剪影的右腿稳稳地撑着地面,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两个月终于重新站稳的树。 "后天出发?"阿胡儿问。 "后天。"郭昌转过身来。日光从他身后漫进来,照亮了他的整张脸——颧骨下的阴影比前些天淡了,眼窝下面的青影也褪了大半,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人看起来比受伤之前更精神了。他看着阿胡儿,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出现,但眼睛里有一种比弧度更深的东西,像一条河底沉着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水流翻了上来。 "你今晚把木板都清一遍,该带的全带上。地图带两张,一张全图一张简图,木板记路线用的多带几块空白的。水囊灌满,干饼按三天量揣,黑石山出来之前补给不了。" 阿胡儿一一记着,点了头。他低头看着案面上摊开的那张全图——从焉支山到白海的整条路线在羊皮上展开,墨线连贯地贯通了全图的东西两端,每一个标记、每一处注记都已经被反复走过很多遍,在脑子里被磨得发亮。他的目光从东端的红崖口出发,沿着那条线慢慢滑过去:草沟、弱水、火棘子窄道、碱蓬地、石垄缺口、干沟、岔路口、驼骨、干河床,一路滑到西端的白海,那片细密的墨点安静地铺在羊皮边沿,旁边注着的那行小字在日光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咸水,阔不知几许"。 他看了很久。久到郭昌已经坐下来重新系了一遍靴带,久到帐外的光从斜照变成了正落下来把整张地图照得透亮。阿胡儿伸出手,指尖落在白海那片墨点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木匣子里,系紧了麻绳。 明天他要把木板再清一遍。后天卯时,营门前集合。辰时,出发。往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