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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戈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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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燧台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了。阿胡儿在马上看着那道灰白色的夯土墩台从地平线上浮起来,台基的轮廓在侧光下投出一道短促的暗影落在戈壁地面上,像一根被压扁了的木桩横躺在沙土上。他放慢了马速,让灰白马从快步过渡到慢步,侧过头往后看了一眼——新斥候正低着头在鞍侧那块空白木板上画着什么,炭条的尖端在板面上走出一道浅色的印痕,他的马跟得很近,几乎是贴着郭昌那匹枣红马的后半个马身走的。 “第一段走完了。”阿胡儿勒停马,翻身下来站在烽燧台台基前的夯土地面上。地面被踩实了之后硬而平整,靴底踩上去的时候发出干燥的磕碰声。他牵着灰白马走到台基旁边那根半埋在土里的石柱边,把缰绳搭在石柱上,然后退后几步站到新斥候的马侧边,看着他低着头在木板上把刚才走过的路线最后一段描完。新斥候的笔尖在三角堆标记的位置停了一下,补了一个短小的箭头指向北面,然后抬起头来,把木板举起来朝阿胡儿的方向转了转。阿胡儿凑近看了看板面上的墨线——线条虽然还带着第一次走长路时常见的那种略紧的笔触,但每一处标记都画到了该画的位置上,三角堆和盐碱坑的距离和方位都标注得清楚。 “盐碱坑的位置比你说的偏东了一些。”新斥候用炭条的尾端在板面上那个圆环标记的东侧点了点,“我走到那儿的时候看见了一圈白色的印子,比周围的盐碱颜色浅,像是水干了之后留下的新痕。” 阿胡儿低头看了看那块木板,又顺着新斥候指的方向朝来路的方向看了一眼。盐碱坑的位置在他们身后大约两里地的地方,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但他记得那个地方的地面特征——一圈白色的盐碱痕迹确实比周围的地面颜色浅了一度,像是上个月那场燥风把水汽吹干了之后新露出来的地层。“那个新痕是上个月燥风过后才露出来的。”阿胡儿说,“之前被浮土盖着,风把浮土吹走了,下面的盐碱层就露出来了。你把它标上是对的,以后走这条线的时候那个印子会比以前更显眼。” 新斥候点了点头,把木板收起来搁回鞍侧,用干草套把炭条重新套好。郭昌靠在台基的夯土墙面上站着,两只手交叉搭在胸前,看着他们把这段路对完。他等阿胡儿说完之后才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三份,自己留了一份,另外两份递给阿胡儿和新斥候。“歇一炷香,饮马。然后折返走第二段。”他说完靠着台基的墙面咬了一口干饼,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远处戈壁的方向,看着那条沿着补给车辙印延伸回去的路线上有没有别的动静。阿胡儿接了干饼站在台基的背阴面慢慢嚼着,晨风从北面吹过来绕过台基的棱角,在他脚边卷起来一小撮灰土,然后又散开了。新斥候蹲在台基另一侧喝水囊里的水,喝完之后靠着一个木桩坐着,把木板抽出来重新看了看自己画的路线,手指沿着墨线慢慢走了一遍,像是在把自己走过的路重新在脑子里走一遍。阿胡儿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的手指在板面上沿着那条墨线从起点走到终点,那种动作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画完整条路时的样子——手指沿着墨线走一遍,像是在确认那条线确实连上了,没有断。他把干饼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灰白马旁边,伸手顺着马颈侧捋了两下,感觉到马的脉搏在晨光里平稳地跳动着,隔着毛发和皮肤传上来,均匀而持续。郭昌吃完了干饼,拍了拍手上的饼屑,站起来翻身上马的动作依然干净利落,落地的时候右膝弯了一下就直了。阿胡儿跟上马,三个人沿着来路的走向折返回营寨的方向,马蹄踏在硬沙地面上踩出的声音顺着风的方向朝南面散开去。新斥候的马跟在后面,蹄声比早晨出发的时候轻了一些,那匹棕色马经过一程路之后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地面的硬度,步伐比之前稳当了许多。阿胡儿在前方走着,目光扫着地面上的旧车辙印痕,沿着那条被补给车反复压实的路线走,每一步都踩在已经被踩实过很多遍的位置上,像沿着一条被确认过的路走回某个起点,不用再看路了。 回程的路比去时走得顺。阿胡儿在马背上能感觉到身后的马蹄声变得均匀了,新斥候的棕色马已经找到了跟上前方马速的节奏,不再像早晨出发时那样偶尔快了半拍又慢回去。他松了松缰绳让灰白马自己调整步伐,目光扫着地面上的车辙印痕,那道被补给车反复压实的辙印在晨光里变得越来越浅了,越靠近营寨的方向辙印越淡,像是被风沙磨去了棱角,只留下一道细细的暗色线条在沙土表面时隐时现。 “那匹棕马叫什么?”阿胡儿侧过头问。他的声音在晨风里被削薄了一些,但后面的人能听清。 新斥候催马靠近了半个身位才开口:“没起名字。马场那边牵来的时候只有耳号,我还没来得及给它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原先在陇西那边骑的马是枣红的,到了这边换了这匹,还没习惯。” 阿胡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目光收回前方,看着营寨的木栅栏在前方的地平线上逐渐浮出来,灰白色的木桩排成一道整齐的线横在戈壁尽头,晨光把木桩的顶端镶上一层暖金色的亮边。郭昌在前面没有减速,马蹄踏过营门的时候在地上留下一道弧线蹄印,门边的守门军士朝他点了下头,郭昌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回了,然后继续策马走过营道。阿胡儿跟在后面,马蹄踩在营道湿润的沙土上声音变了,从戈壁上的沙沙声变成了更闷的噗噗声,那种声音让他想起草沟里的软泥地——两种地面不一样,但踩上去的反馈节奏却有些相似。 回到帐前阿胡儿翻身下马,把灰白马拴回木桩上,往马槽里添了干草。水囊还剩半袋水,他解下来搁在木桩边晾着,等会儿再灌满。新斥候在不远处也下了马,把马拴在伙帐旁边的拴马桩上,从鞍侧取下那块木板夹在腋下,站在那里朝阿胡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过来。阿胡儿把水囊的囊口拧开透了透气,然后把囊口拧回去,直起身来朝新斥候的方向看了一眼。新斥候见他看过来,夹着木板走了几步,在离他大约三五步的地方站定了,把木板拿起来竖着举了举。 “刚才那段路,三角堆往北的路线我画的时候有点犹豫,”新斥候说,把木板翻了个面,指着板面北侧一小段虚线,“你走的时候过了三角堆之后往北偏了一点,我画的时候拿不准该偏多少,就用虚线标了,想着回来对一下。” 阿胡儿走近看了看那块木板。板面上的墨线从三角堆标记的位置出发之后往北偏了约莫一指宽的距离,新斥候用虚线画了那一段,终点用一个小圈收住,旁边没有注字。他想了想刚才走那段路时的地面特征——三角堆往北走大约一里地之后,戈壁的地表颜色从灰黄变成了偏白,粗沙里开始混进细碎的白色碱壳颗粒,马蹄踩上去的声音也会随之变得细碎一些。那道偏向是在地表变白之前开始的,大约在三角堆和白色地表之间的三分之一处。 “过了三角堆之后大约三百步,地表开始出现白色的细碎碱壳粒。”阿胡儿说,伸手在木板那段虚线下方虚虚地划了一道线作为参照,“到白色地表出现为止的那段路是偏北走的,偏的幅度不大,大约一掌宽的方向差。你标虚线是对的,实勘的时候那段路可以走直线,偏北的那段绕开了小片碎石地,走直线也行,但碎石地那段马走起来会慢。” 新斥候低头把虚线改成了实线,在一旁加注了一行小字:“碎石地可直穿。”写完之后他把木板收好夹回腋下,朝阿胡儿点了下头,“行。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回伙帐旁边自己的马前,把木板挂回鞍侧,解开马缰绳牵去饮马。阿胡儿站在木桩边看着他走开的背影,看着他把马牵到营道边上的水槽旁,蹲下身看着马低头喝水,手指搭在缰绳末端轻轻捋着。晨光在他的肩膀上铺了一层均匀的暖白色,像一层被反复揉过之后磨薄了的旧布料盖在上面。阿胡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掀帘进了帐,郭昌已经在案边坐着了,正在把腰侧皮袋里的木板取出来搁在案面上。阿胡儿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靴子脱了放在案角,赤脚踩在泥地上。泥地的温度比早晨出发时暖了一些,被白天的日头焐过之后残余的余温从脚心渗上来,像一层被反复走熟之后留在皮肤上的温度,正在沿着旧路的走向慢慢沉淀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颗狼牙,新皮绳经过一整天的骑行之后已经被体温焐得贴在皮肤上了,边缘的那层硬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像一段新路被走过很多遍之后留下的印痕正在慢慢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