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返的路比去的时候短。阿胡儿在干河床上策马往回走的时候,午后的日光从正面照过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温热的亮色。马蹄踏在鹅卵石上的声音在回程中变得比去时更脆了一些,像是石头被日头晒了一整个下午之后变得更干更硬了。他握着缰绳让灰白马保持着快步,风从西面跟着他们从背后推过来,白海的味道在风里慢慢淡下去,被干河床上被晒热的石头气息一点一点地盖过去。他想起郭昌说的第四天要折返到老胡杨树的位置,脑子里开始计算距离和时辰——从白海东岸回到干沟岔道驼骨的位置大约要多久,从驼骨位置走到老胡杨树又要多久。他在心里把里程数过了一遍,然后继续催马往前。 干沟豁口出现在前方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直照变成了斜照,把他的影子在干河床的鹅卵石地面上拉成了一长条暗色的人形。他翻身下马,牵着灰白马走进了干沟入口,马蹄踏入砂砾的那一瞬间声音从干河床上的清脆磕碰声变回了被砂砾包裹的闷沙沙声。他在干沟里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岔道口那具驼骨在他经过的时候依然横在砂砾中,颅骨歪向左侧,在斜照的光线里投出一道更长的暗影。他牵着马从驼骨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多看了它一眼——颅骨表面的骨质在斜光下显得比正午的时候更白了一些,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过的旧骨片,边缘磨得圆润光滑。他在驼骨前站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干沟口。 黑石山群在他身后慢慢退远,碎石和粗沙混杂的地面重新变回了偏黄的硬沙地。他在盐沼北缘石垄断口处没有停步,牵着马穿过那道断口的时候感觉到鞋底在灰白色的碱壳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印痕。他翻身上马,策马沿着缓坡的方向往东南走,弱水西岸的树丛带在他左侧远处逐渐变得模糊,融进暮色里变成一条灰绿色的暗线。日头落到地平线上的时候,他找到了郭昌说的那处野地扎营点——被几块半埋在沙土里的大石头围出来的低洼空地,石头的背风面平整干燥,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他把灰白马拴在石头背面的木桩上添了干草,然后坐在石头背风面的毡毯上把干饼掰成小块慢慢嚼着。夜风从戈壁深处灌过来,绕过石头的棱角之后减弱成一阵持续的微风拂过他的脸。他嚼完干饼之后喝了几口水,靠着石头合上了眼。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银河从东面的地平线升起来横贯天顶,和上次在这里看到的一样密一样亮。他在星光里把明天要走的路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天亮之后从这处扎营点出发,经过盐沼北缘石垄断口和干沟岔道驼骨右路,走到老胡杨树的位置,在那里过第四夜。他想过一遍之后就停住了,靠着石头沉进了睡眠里。 天亮之后他醒过来,晨光从东面铺开把石头的棱角照成暖色。他牵着灰白马翻过石垄断口,走进干沟,经过驼骨右路的岔道,在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走出了干沟口,踏上了通往老胡杨树方向的那条路。地面的植被在走出干沟之后逐渐变密了一些,从稀疏的骆驼刺变成了贴着地面生长的灰绿色矮草。他在正午之前看见了一棵歪脖子老胡杨树。树皮从根部到树冠被劈掉了一半——一道焦黑色的裂痕从树干的中段斜着延伸到树冠的枝杈分叉处,树皮翻卷着,边缘焦黑发硬。树根底下盖着一丛枯草,枯草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底下深色的石面。他翻身下马走到树根前蹲下来,拨开那层枯草,看到了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不大,约莫两个巴掌并排的宽度,表面平整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过很多年之后磨出来的那种平滑。他伸手把石头掀开。石头底下压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绳子的颜色已经褪得几乎和泥土混在一起了,但绳结还在,结头打得紧实工整。他没有把红绳拿起来,只是看了几息,然后把石头重新盖了回去,把枯草拨回原处覆盖住石面。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牵着灰白马在胡杨树的背阴面坐下来,靠着树干把水囊解下来喝了几口水。水囊里的水已经走掉了四天的量,剩下的水晃动的时候能感觉到水位比出发前低了不少。他握着水囊的底部感受了一会儿里面水的晃动,然后把水囊挂回鞍侧,靠着胡杨树的树干合上了眼。 他在老胡杨树的位置歇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然后站起来翻身上马,沿着草沟南缘的方向策马走去。他画在木板上的那道缓弧在脑子里铺展开了——从老胡杨树出发往北偏东走,绕过那片灰绿色的矮草甸,接上草沟南缘那道山梁的末端。他骑在马上顺着自己画的方向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前方果然出现了一片灰绿色的矮草甸,草甸边缘立着几棵野杏树,树干被风压弯了朝北倾斜着,像一排被同时掰弯了的木棍。他催马绕过草甸边缘,草甸北面的地表平缓地升高,地面颜色从灰绿变成了浅褐色,植被从矮草变成了沙土和碎石的混合地面,然后他看见了草沟南缘那道山梁的末端——一座被风削平了顶端的矮山,山壁的岩石是灰黄色的,在午后的日头底下反着温润的光泽。他策马顺着山梁的走向走了一段,在山梁末端拐了一个弯,然后沿着草沟南缘的方向进了草沟中段。马蹄踏在草沟沟底的软泥地上重新发出那种熟悉的闷闷噗噗声,两侧的沟壁在他身边升高,把午后的日光收窄成一道夹在头顶的亮带。他沿着草沟中段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草沟豁口出现在前方,光从豁口处透进来,在沟道尽头铺成一片暖白色的扇形。他穿过草沟豁口和红崖口隘道,马蹄踏在隘道砂砾上的声音在回程中显得短促而干脆。走出隘道口的时候,戈壁在他面前展开,营寨的木栅栏在前方的暮色中露出一排灰白色的暗影,缝隙里漏出几点昏黄的灯火。 他在营门前翻身下马的时候,守门的军士朝他点了一下头,他牵着灰白马走回帐前,把马拴回木桩上添了干草和水。他在木桩边站了一会儿,用手掌顺着马颈侧捋了两下,马偏过头来用鼻吻蹭了蹭他的手背,喷出的气息温热而平稳。他掀帘进帐,油灯在案面上亮着,郭昌坐在案边,面前放着一块空白的木板,像是等着他回来。阿胡儿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靴子脱了放在案角,脚踩在泥地上感觉到地面的凉意从脚心渗上来。郭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那块空白木板推过来,连同炭条一起推到案面中央,朝阿胡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阿胡儿低头看了看那块空白的木板,又抬头看了看郭昌,郭昌没有说话,只是把炭条朝他那边又推了半寸,炭条在案面上滚了小半圈之后停住了,尖端朝右,停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案面上。阿胡儿伸手把炭条握进指间,指尖感觉到炭条表面因为被握过很多次而磨出来的那种光滑温润的触感。他低头看着那块空白木板,然后落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