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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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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胡儿天亮透了才起身。他穿靴子的时候脚趾头在靴膛里动了动,昨天从南线回来之后他把靴子搁在帐角晾了一夜,靴膛里的羊毛内衬已经干透了,重新穿上之后脚趾头能感觉到那种蓬松的、被体温慢慢焐热的软和。他弯腰勒紧铜环的时候手指绕过皮绳的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三个孔依次穿过,拉紧,打结,右手左脚同做一遍,整个过程不用低头看。 出帐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营道。他穿过营道朝降者营走去,那片营地在营寨西侧,离郭昌的帐子隔了大约两百步的距离,中间经过伙帐和一处堆干草的空地。降者营的帘子还垂着,他掀帘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人了——那两排铺位上的毡毯被卷走了,地上留下几道被重物压过的印痕,印痕的轮廓还清晰着,像是刚搬走没多久。他自己的那块毡垫还在老位置,垫子边缘的折痕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薄薄的一层浮灰覆在表面。 他在自己那块毡垫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垫面,隔夜的凉意从掌心透上来。他在旁边翻了翻,没有什么需要带走的了——那块旧麻布汗巾已经揣在怀里了,水囊前天就挂到了灰白马鞍侧,剩下的东西原本就不多。他蹲在那里把手掌放在毡垫上多按了一会儿,感觉到垫子底下那层泥土被压实了之后形成的平整硬面。然后他站起来,把毡垫从地上掀起来卷成筒状,用一根干草茎扎了两道,夹在腋下走出了降者营。 回帐的路上他在伙帐门口站了一下。伙头正在往灶膛里添干草,火光把他的脸照成橘红色,看见阿胡儿站在门口就朝灶台边的一只陶盆努了努嘴,盆里装着几块新烙的饼,饼皮上冒着细小的油泡,滋滋地响着。阿胡儿走过去拿了一块,饼皮烫手,他用指尖捏着边角翻了两下才拿稳。伙头没有看他,低着头用火钳拨弄灶膛里的草灰,火光在灶膛里一明一灭地把伙帐的毡壁照得忽亮忽暗。 阿胡儿夹着毡毯卷回到郭昌的帐前。灰白马拴在木桩上正在低头嚼干草,听见他走近抬起脑袋偏过耳朵转了转,然后又低下头去了。他掀帘进帐,把毡毯卷放在自己铺位的位置上展开铺平,用手掌把毡面的褶皱压了压,然后在案边坐下来。郭昌不在帐里,案面上那张新木板还在,板面上的竖线还留着,没有人添过新字。 他靠着案腿坐了一会儿,看着透烟孔里漏下来的光从浅金慢慢变成暖白,然后站起来走出去把灰白马鞍侧那只旧水囊解下来换上了新的,把干草槽填满了,站在桩边把马颈侧那缕翘起来的短毛捋平了才回帐。他回到案边重新坐下来的时候,案角多了两样东西——一块折了两折的旧麻布,布面上搁着一小把干枣,枣皮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哑光。他认得那块麻布,是郭昌平时包干粮用的那块。他拿起一颗干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枣肉被晒干之后紧实发硬,但嚼开了之后甜味慢慢渗出来,裹着舌根漫开。他嚼完那颗干枣把核吐在手心里搁在案角,然后靠回案腿上,合上了眼。 傍晚郭昌回来的时候阿胡儿已经靠着案腿眯了一觉。他听见掀帘的声响睁开眼,看见郭昌弯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新的厚毡毯放在案上,然后在对面坐下来把靴子脱了。他看了看阿胡儿铺位上那卷摊平的旧毡毯,又看了看案角那粒干枣核,目光在枣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说什么。他把那卷新毡毯解开推过来,说了一句:"旧的薄了,晚上盖这个。" 阿胡儿接过来摸了摸毡面。新毡毯比旧的那条厚了将近一倍,毛绒又密又软,手指按进去能陷下去一个指节深的凹痕。他把它放在自己铺位那头,把旧毡毯叠好收进铺位底下。郭昌在案对面坐着用一块干布擦刀,刀刃在布面上来回走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油灯把刀面的反光切成一条细亮的线,在他们之间的案面上来回移动。阿胡儿靠着案腿看着那道反光从案面移到他手背又移回案面,像一只细长的虫子在案面上来回爬动。 "明天初一。"郭昌把刀收进鞘里搁在案角,"天亮卯时出营,走西面巡逻线。那条线你之前走过了,草沟和弱水那段你熟,到了红崖口之后你带路。" 阿胡儿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颗狼牙,皮绳在跑了南线之后又被磨出了一层毛边,但结头还紧着。他把皮绳松了松重新系了一道,把磨损的那段换到了外侧不再贴着皮肤。郭昌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站起来把案上的刀鞘放回铺位边的布袋里。阿胡儿靠回案腿上,看着帐顶透烟孔里那团墨蓝色的夜光慢慢变深,听着郭昌把刀鞘搁进布袋时布面摩擦的声响在帐中轻轻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灰白马在外面低声喷了一个响鼻,然后夜里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帐外那声响鼻落下去之后,夜彻底静了。阿胡儿靠在案腿上合着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安静里慢慢沉下去,从浅而快变成深而缓。油灯还亮着,灯焰在无风的帐中微微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暖黄色的光把他的眼睑映成一片均匀的橘色薄纱。他没有睁眼,但知道郭昌在对面收拾完了刀鞘之后坐了下来,卷边木板被搁回案角的声响、皮绳扣在案沿上轻轻磕了一下的声响、膝盖弯下去碰到案腿时布料擦过木头的细微摩擦声——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落进黑暗里,像石子一颗颗投进水面,然后那水面就平了,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油灯被吹熄了。灯焰消失的瞬间,帐中陷入一种比刚才更深的暗,透烟孔里漏进来的星光在暗色的毡壁上凝成一小团青白色的光斑,像一只静止的眼睛。阿胡儿在黑暗中慢慢地翻了个身,把脸朝向铺位那头那卷新的厚毡毯。他的手搭在毡毯边缘上,手指慢慢陷进毛绒里,触感是暖的,是那种被体温焐了一整晚之后留在里面的余温。他把脸贴上去,下巴埋进毛绒里,鼻尖碰着毡面,感觉到羊毛细密的纤维轻轻蹭着皮肤,带着一种干燥的、微微扎手的暖意。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方向,从西面来,绕过营寨的木栅栏之后贴着地面窜过来,从毡壁底部那道细缝里钻进来一小股,拂过他的脚踝。那风里夹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潮气,薄得像被撕碎了的蛛网蹭过皮肤,不留痕迹。他翻了个身把脚缩进毡毯底下,呼吸沉进睡眠里,像一块石头沉进静水中,触底之后就不再动了。 卯时前的黑暗是最浓的。阿胡儿醒过来的时候透烟孔里的光是那种将亮未亮的墨蓝色,比夜色深一些,比晨光浅一些,两者混在一起像一池被搅浑了的水正在慢慢沉淀出清亮。他坐起来的时候新毡毯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腰侧,毛绒的厚度让他在起身的时候多花了一息才从那种包裹感里挣脱出来。郭昌已经在案边了,油灯重新亮着,他低头在系靴带,手指翻飞地穿皮绳、拉紧、打结,右腿和左腿的动作节奏完全一致,第三孔里的皮绳绷得紧紧的。 "卯时了。"郭昌站起来,把案面上的木板卷了卷收进腰侧皮袋里,又检查了一遍挂在鞍侧的水囊和干饼袋,"走吧。" 阿胡儿穿上靴子站起来的时候,脚趾头在靴膛里稳稳地落定了。旧靴子的靴膛被他的脚型撑开了之后已经成了一副贴合的壳,从脚踝到脚掌每一个弯度都恰好合槽。他弯腰检查了一下铜环,三个孔的皮绳都绷着,没有松动。然后他跟着郭昌走出帐外,晨风从东面来,带着夜露和干草的气息扑上他的脸颊。灰白马拴在木桩上已经备好了鞍,在星光和墨蓝色天光交织的微光里安静地站着,听见他的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耳朵转了转又转回去了。阿胡儿解下缰绳翻身上马,马背在晨光里微微晃了一下就稳稳接住了他,鞍面的弧度和他的体重对上了,坐下去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嵌进了一个被反复调整过很多次的位置。 郭昌在前面拨转了马头朝营寨西面走去。马蹄踏过营门的时候在湿润的沙土上留下了清晰的弧线蹄印,阿胡儿的灰白马跟在后面,蹄印叠在郭昌那匹枣红马的蹄印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上。两匹马保持着半个马身的间距走出了营寨的木栅栏,戈壁在墨蓝色的晨光里朝着西面铺展开去,地平线上还压着一层暗色的沉雾,像一块被浸了水的厚布横在天地交界处。 "红崖口那边这段路你上个月走过了。"郭昌的声音从前面送过来,在空旷的戈壁上被清晨的冷空气削得薄了但还清楚,"到了隘道口之后你自己判断要不要牵马过。风向和上次走的时候不一样,今天风从南面来,不是从西面灌进来的。" 阿胡儿催马靠近了些,两匹马并排行进。他侧头迎着南面的风吸了吸鼻子——风里的味道确实变了,没了白海那边带来的潮气和咸味,取而代之的是南面戈壁燥风惯有的那种干燥的沙土和枯草气味,掺着一点点被日头晒透了的石砾的焦涩。"隘道里的风是从西面灌的,南面来的风在隘道外面被岩壁挡了,灌不进去。但出了隘道之后南风会在草沟入口那里跟沟里的西风碰在一起,打旋。"他说完这些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声音比上个月说地理那会儿稳当了不少,像一块被磨了多遍的石头终于找到了该搁的位置。 郭昌没有回头,但阿胡儿看见他的右肩微微动了一下,是那种听人说话时下意识点头的幅度,如果不是正好看着那个方向几乎注意不到。马蹄踏在粗沙地面上的节奏保持得齐整,两匹马的步伐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绳串着,起落之间几乎没有错位。 红崖口那道赤色的岩壁在晨光里显出了轮廓。墨蓝色的天光被晨光从东面一点一点地推开,岩壁的颜色从暗赭渐渐变成了深红,岩面上被风和水侵蚀过的凹槽在侧光下投出短促的暗影,像一道一道被刻上去的手指印痕。阿胡儿勒马减速,在隘道入口前跳下马背,牵着缰绳侧身往隘道里走。灰白马跟着他的脚步迈进了隘道,两侧的岩壁在他耳边收窄,耳廓擦过岩面的触感和上次一样粗糙而温热——南面来的风果然没有灌进来,隘道里的风还是从西面来的,那股持续而匀的低啸贴着岩壁走,在阿胡儿的脸上打了一个旋之后从他脑后散出去了。他牵着马侧身走过最窄的那段,肩膀擦着岩壁过去的时候感觉到岩石表面被夜里的凉气降了温,触感不再是上次那种太阳烤过之后的温热,而是偏凉的、干燥的,像贴着一块被露水浸过的粗石头。 灰白马跟在他身后穿过隘道最窄处,马身侧过来的时候马腹擦着岩壁发出一声轻响,然后过去了。阿胡儿走出隘道口,晨光从东面铺上来把他的脸和肩膀照得通亮,灰白马在他身后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耳朵转了转又恢复了朝前的状态。郭昌的马已经在隘道外面等着了,枣红马站在草沟入口前方的缓坡上,鞍上的人侧身看着草沟的方向。晨光把郭昌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颧骨那道晒痕在光线里变成一条笔直的线,鼻梁上的高光和下颌的阴影把整张脸切成了两半。 阿胡儿牵着灰白马走到草沟入口停下,站在郭昌的马旁边仰头看了看。草沟里的风在入口处打着旋——他能看到沟口坡顶上那些被风吹矮的野草在顺时针方向地转动着,一圈接着一圈,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整片草地的表面。 "南风跟西风在沟口碰上了。"阿胡儿说,把马缰绳收短了些,"沟里的风向会转,等我们走到沟中段的时候风向可能会变三到四次。" 郭昌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东面斜打过来,阿胡儿站在草沟入口的阴影和晨光交界处,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埋在暗影里。郭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收回去落在草沟里那道打着旋的风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转马头朝向沟口,等阿胡儿翻身上马跟上来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策马走进了草沟那道半开半掩的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