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昌说后天去挑马的时候,语气跟说“后天该换水囊了”差不多,平平地扔出来,像一块石头搁在案面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但阿胡儿搭在木匣子上的手指还是微微收了一下,拇指压着麻绳结头来回蹭了两下才松开。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郭昌也没再提这个话题,站起来把自己那卷铺盖拽到案角重新叠了一遍,叠完之后拍了拍毡面,掀帘出去了,说是去伙帐看看明天出营用的干粮备好了没有。 帐中剩下阿胡儿一个人。他坐在案边把木匣子拖近面前解开麻绳,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在案面上排开。羊皮全图、简图、草沟细图、烧当谷地绕行线和直穿线木板、弱水西岸水位注记板、黑石山干沟岔路口标记板、空白木板五块。他把每一块都拿起来看了看,确认上面的墨线没有被蹭糊,边角没有卷折,然后按照从东到西的顺序重新叠放整齐,塞回木匣子里系好麻绳。干这件事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作比之前熟练了许多,麻绳绕过木匣两端交叉打结绕两圈再勒紧,整个过程不到十息就完成了。 他把木匣子放在案角靠墙的位置,然后站起来看了看自己住的那半边帐子。一张薄毡垫铺在地面上,盖的厚毡毯叠成方块搁在垫子一头,边上放着一只旧皮水囊和两块叠好的旧麻布汗巾。再没有别的东西了。他蹲下去把厚毡毯展开重新叠了一道,卷成紧实的圆筒状,用一根干草茎拦腰扎了两道,拎了拎分量,不重。水囊里的水还剩半袋,他倒进嘴里喝完了,把空水囊挂回腰带扣上。汗巾叠好塞进怀里。 做完这些之后他坐在案边等着,后背靠着案腿,听帐外营道上那些日常的声响——有人牵马走过去,马蹄踏在沙土路面上节奏不紧不慢;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劈柴,斧刃砍进木头里发出沉闷的钝响;伙帐方向传来铁锅碰撞的叮当声。这些声音他以前也听,但那时候他坐在这个位置听的时候不知道白海长什么样,现在他知道那些声音传过来的方向中间隔着整片戈壁和干河床,而他脚上这双靴子已经踩过那些路了。他把手腕上那颗狼牙转了转,让牙根贴着掌心的温度,听着那些声响慢慢地沉进了正午的寂静里。 第二天上午郭昌没有出营。两个人坐在帐中把出发前画的那张全图又重新看了一遍,郭昌用手指沿着新誊的实测线从头走到尾,走到白海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像是确认那片墨点还在原位,然后收了手把地图卷起来放回木匣子里。午饭后郭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声"走吧,现在去挑马"。阿胡儿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出去的时候,正午的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脚下的沙土被晒得发白,脚踩下去能感觉到一层滚烫的颗粒隔着靴底传上来。 营寨东面有一片用木桩围起来的马圈,圈里拴着十几匹马,毛色从深栗到灰白不等,都低着头在槽边吃干草。负责管马的军士看见郭昌走过来,从圈边的矮凳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朝郭昌点了下头。"郭斥候。要挑出营用的骑乘马?" "嗯。给他挑一匹。"郭昌侧了侧身让阿胡儿站到前面来,"耐力好、脚程稳的,走长路用的。" 管马的军士上下打量了阿胡儿一眼,目光从他肩膀到腰到脚踝走了一遍,然后转身走进马圈里,拍了拍靠近槽边那匹灰白色骟马的后颈。"这匹,去年从陇西马场调过来的,四岁口,跑了半年短途,耐力不错,性子也稳。"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缰绳把马牵出来,阿胡儿走近的时候灰白马偏过头看了看他,耳朵转了转,没有后退,也没有向前凑。马的眼睛在日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阿胡儿的影子,缩成一小团暗色的轮廓贴在虹膜中央。 阿胡儿伸手摸了摸马的鼻梁,指尖顺着骨线的弧度从鼻端滑到额心。马没有躲,反而把鼻吻朝他的掌心拱了拱,喷出来的气息暖烘烘的带着干草和盐渣的味道。他又摸了摸马颈侧的那片短毛,手指顺着毛流的方向从颈根滑到肩胛骨,摸到肩胛下方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里的肌肉摸着匀实,没有受过伤的陈旧痕迹。他绕到马身侧面抬起马的前蹄看了看蹄铁,蹄铁扣得紧,蹄壁没有裂纹。然后他站回去,转头看了郭昌一眼。 "就这匹。" 郭昌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阿胡儿摸马的整个过程,从鼻梁摸到肩胛又看了蹄铁,每个动作都落在眼里。阿胡儿说"就这匹"的时候郭昌把交叉的手臂放下来,朝管马的军士点了下头。"牵出来配鞍,我们用了。" 管马的军士把灰白马的缰绳递给阿胡儿,阿胡儿接过来的时候马的鼻吻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他用手背挡了挡,马就不蹭了。郭昌从鞍具架上取了一副旧鞍过来搭在马背上,他亲手勒了勒肚带和胸带,拽了两下确认牢固,然后退后半步朝阿胡儿抬了抬下巴。 "上去走走。" 阿胡儿左脚踩镫翻身上马,动作比头几次骑别人马的时候利索了许多。灰白马在他坐稳之后轻轻晃了一下身子重新调整了重心,然后站定了等指令。他松了松缰绳,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迈开步子朝马圈外面的空地上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步幅均匀,脊背在走动中保持着平稳的起伏。阿胡儿在空地上骑着它兜了一个大圈,又兜了一个小圈,然后勒马停住,拨转马头走回郭昌面前。马停步的时候四条腿站得很稳,没有多余的晃动。 郭昌看着他骑完两圈之后说了一个字:"行。"然后转身朝营道方向走去,阿胡儿翻身下马牵着灰白马跟在后面,马蹄踏在沙土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噗噗声,跟在郭昌的靴子声后面,一前一后,节奏合上了。 当天傍晚阿胡儿把灰白马拴在帐前新打的木桩上,用干草把马槽填满了。他蹲在桩边看着马低头嚼草的样子——下颌骨一左一右地动着,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追踪周围的动静。夜风从西面吹过来的时候马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耳朵竖起来朝西偏了偏,然后又低下去了继续吃草。阿胡儿看着它的耳朵偏转的方向,那个方向他知道是白海。马不知道那是白海,但它的鼻子和耳朵认得那片水域吹过来的风里的味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走回帐里。油灯已经点起来了,郭昌坐在案边用炭条在一块新木板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慢,像是记一笔停一下,再记一笔再停一下。阿胡儿没有过去看,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靴子脱了松开脚踝。帐外风从西面来,贴着毡壁刮过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白海的味道在夜风里变得薄了,像一层被扯开了的纱覆在营寨上空。 "明天一早出营。"郭昌搁下炭条把木板收起来,"我带你走一段北面的巡逻线,认一认斥候队常用的那几条路。" 阿胡儿靠回案沿上,后背抵着粗木腿。油灯的焰苗在无风的帐中笔直地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和郭昌的影子隔着一盏灯的距离。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颗狼牙——皮绳贴着小臂内侧,被体温捂了一整天之后暖烘烘的,牙根处那颗被磨得发亮的齿尖在灯下反着一点温润的光。他把手腕转了转,让狼牙朝着自己的方向,然后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