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风蚀坑里的光已经从暖白变成了偏橘的暖色——午后了。坑沿外面的太阳越过了中天开始往西偏,光从斜上方切进坑底,把细沙地面晒得温温的。阿胡儿翻了个身,手腕上那颗狼牙贴着掌心蹭过去,皮绳在腕间勒出了一道浅红色的印子。他侧过头看郭昌,郭昌已经醒了,正坐在坑壁阴影里拿着一块木板和炭条记东西,笔尖擦过木板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坑底里很清晰。 "醒了?"郭昌没有抬头,炭条还在木板上走着,"睡了三个时辰。够用了。" 阿胡儿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肩膀和腰侧被沙地硌出了几道印子,他活动了一下肩胛骨,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站起来走到坑沿边上往外看了一眼——西面的戈壁在午后的日光下铺展开来,地面上的粗沙被晒成一片均匀的浅黄色,远处的弱水河岸在热气里微微晃动着,树丛的轮廓被高温扭曲成波浪状的虚影。天空干净,没有云,也没有烟。河岸方向没有人经过的痕迹。 "巡逻队没折返。"阿胡儿蹲回坑底,从水囊里倒了一点水在掌心里润了润脸,"如果午后经过北面河岸段,现在应该能看到扬尘。没有。" 郭昌把木板和炭条收了,站起来走到坑沿边上站了一会儿。他面朝西北方向看了一阵,太阳把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暗色人形。他看了很久之后转过身来,伸手把鞍侧挂着的干饼袋子解下来递给阿胡儿。 "吃。等太阳落山了再出发。" 阿胡儿接过来,坐在坑底的细沙上把干饼掰成小块慢慢嚼着。王吏和李吏在坑的另一边低声说着什么,李吏盘腿坐在沙地上用一根细木棍在沙面画圈,王吏靠在一匹马的前腿旁边闭目养神。六名斥候分散在坑沿各处,有人检查马掌,有人把皮绳卷重新整理了一遍。伙头蹲在坑角用沙土围了个浅坑,没有点火,只是把干肉条从皮袋里取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麻布上晾着。 阿胡儿吃完干饼之后靠在坑壁上闭上了眼。他没有睡着,只是让身体在午后的温热里松弛下去,耳朵听着坑里那些细微的声响——马蹄在沙地上缓缓挪动的蹭动声、皮具在调整时发出的收紧声响、伙头把干肉条翻面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在这些细碎的声音里把脑子里那条路线又走了一遍:从风蚀坑出发继续往西走,还有一天的路程到盐沼北缘,然后翻过石垄缺口进入黑石山干沟。干沟里的岔路口有驼骨标记,驼骨头朝左的那条路不能走,走右边那条。他闭着眼在脑子里把那具驼骨的位置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老牧人当时说的每一个细节。 太阳落到西面地平线还剩一人多高的时候,郭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整队。等天黑透了就走。" 队伍重新上马的时候暮色正从东面漫过来,西面的天边还亮着一线橘红色的余光,像一截被烧红的铁条搁在地平线上。阿胡儿翻身上马,手腕上那颗狼牙在暮光里被映成暗金色,贴着小臂内侧的皮肤传来持续的温度。郭昌的马头在前方拨转了方向,队伍从风蚀坑里鱼贯而出,马蹄踩上硬沙地面之后恢复了那种极轻的沙沙声。 天黑得很快。那一线橘红色的光从西面缩下去之后整片戈壁被墨蓝色的夜空覆盖了,星星比昨夜更密,从地平线到头顶铺满了整片天幕。阿胡儿跟着郭昌的马走,前方的背影在星光里被勾勒出一道清晰的暗色轮廓,他盯着那道轮廓没有移开目光。手腕上的狼牙随着马的步伐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小臂,节奏跟马蹄声一致。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地形开始发生变化。脚下的地面从硬沙变成了更粗更硬的碎石子路,马蹄踩上去带起来细碎的嘎啦声,比沙地响亮一些。阿胡儿抬眼向前看,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低矮的暗色起伏线——盐沼北缘那道石垄在星光下露出了一段灰白色的轮廓,不高,像是被谁在地面上砌了一道矮墙。郭昌在石垄前百余步处勒停了马,翻身下来走到石垄跟前蹲下去摸了一把地面的土,在指尖搓了搓,站起来走回马旁边的时候阿胡儿已经下了马走到他跟前。 "盐沼。"郭昌说,声音在夜风里被压得很平,"石垄下面的地面是软的,碱壳层,踩上去会碎。我们翻石垄过去,从北面走。老牧人说的那个缺口在哪?" 阿胡儿在星光下辨认着石垄的走向。这道石垄在他画的图上标注为"天然石垄,高约两尺,北缘可通行",老牧人说的那个缺口在石垄向北延伸三里半之后——那是石垄自然断裂的一段缺口,断口处齐整,能通行人马。阿胡儿仰着头顺着石垄的走向往北看,在星光的微光里他看见石垄在北方大约一里半处有一个微微低伏的段落,那条低伏线虽然看不清全貌,但比周围石垄的轮廓矮了一截,缺口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北面,一里半左右。"阿胡儿抬手指过去,"石垄在那里有一处断口,断口两边的截面齐整,像是被什么切开的。从断口翻过去之后地势平坦,能直接进入黑石山南缘。" 郭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眯着眼看了一阵,然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北面那个低伏段落的方向走。阿胡儿跟上去的时候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离开石垄南缘之后开始发生变化——沙土里开始夹杂更多的碎石块,粒径从小指尖大变成了拇指大,马蹄踩上去的声音变得更碎更密。前方的石垄断口在靠近之后轮廓逐渐清晰了,那截石垄在中间断开了一段大约一人多宽的豁口,断口两侧的截面平整得像被刀切过,边缘没有碎裂的痕迹。 郭昌在断口前下马。他走近了蹲在那道断口跟前伸手摸了摸截面——掌心贴着岩石表面的触感在星光下看不清楚表情,但阿胡儿看见他的手指沿着截面的走向走了一遍,然后又走了一遍,像在测量什么。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阿胡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马从断口处走了过去。阿胡儿跟在他后面也牵马过去,灰白马走过断口的时候偏头看了看石垄截面边缘那条齐整的切面,耳朵转了转,没有抗拒。 过了断口之后的地势比南面明显低了一层,地面上的碎石更多更密,从拇指大变成了拳头大小,马蹄踩上去需要小心避开尖利的石块。郭昌翻身上马之后的速度放缓了些,阿胡儿跟在后面控制着马速,目光扫着前方逐渐逼近的暗色轮廓——黑石山群在星光下显露出低矮而棱角分明的形状,像一片被掰碎了的陶器碎片撒在地面上。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队伍已经全部通过了石垄断口,十一个人连同马匹和骡子都在石垄北面的碎石地上排成了一条松散的线。王吏和李吏的马前后挨着,六名斥候分两列跟在后面,伙头的青骡被一个斥候牵着走,步伐比马慢但稳当。 阿胡儿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黑石山的轮廓在星光里越来越清晰,那些棱角分明的岩石堆叠着,在暗夜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色,表面没有反光,像是把所有落到上面的星光都吸了进去。他松开缰绳让灰白马自己找路走,马蹄踩在碎石地上传出细密的嘎啦声。风从西面来,绕过黑石山群的棱角之后在他脸上打了几个回旋,白海的味道比之前浓了整整一层,像有人往夜风里泼了一碗咸水,潮气沾在嘴唇上微微发涩。 郭昌的马在前方停了。他坐在马背上偏过头,星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暗银色的边线,他朝阿胡儿的方向侧了侧头。 "干沟的入口到了。前面那片暗色的凹陷。"郭昌抬手一指前方几百步远处的一道暗色沟壑轮廓,"你说的那个岔路口的驼骨,在进沟之后多久?" 阿胡儿策马靠近了些,仔细看那道沟壑的走向。入口处两侧的岩石比周围的矮石山高出一截,像两扇被劈开的石门,沟口朝西北方向斜着切进石山群内部。他在脑子里把老牧人的描述和眼前的入口对了一遍——入口两侧的岩石形状、沟口的朝向、入口处地面上那种灰白色的砂砾颜色——全都吻合。 "进沟之后走大约两个时辰,"阿胡儿说,"沟底会分出一条岔道。岔道口的特征刚才说了,一具骆驼骨架横在地上,头颅朝左。左边的岔道沟口长着红柳,右边什么都没有。我们走右边。" 郭昌听了他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动。他坐在马背上朝那道沟壑入口看了一会儿,星光在他的瞳孔里映成两粒微小的银色光点,然后他低头从鞍侧解下一块空白的木板和炭条,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笔。阿胡儿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但看见他把木板收好之后拨转了马头,朝着干沟入口的方向策马走了过去。马蹄踏入沟口砂砾的那一瞬间,声音从碎石地的嘎啦声变成了粗砂被碾过的闷沙沙声,阿胡儿跟在后面进入干沟的时候,两侧的黑色岩石一下子把他头顶的星空收窄成了一条裂缝宽的暗蓝长带。 他握着缰绳的手在夜风里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腕上的狼牙在暗处贴着皮肤传来持续的温热,像一个被攥紧了的沉默的承诺。夜风从沟口灌进来,绕过他的脸和脖颈,带着那种越来越浓的咸味和潮气,把他往更深处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