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的清晨是从一声极远的汽笛声开始的。那声音从港区的方向传过来,穿过晨星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和屋顶,在墙壁与墙壁之间来回折射了几次之后才抵达塔楼顶层的窗口。那声汽笛并不响亮,更像是一段被风压得极薄的、持续了大约三秒的低沉嗡鸣,在空气中慢慢消融干净了。 小七听到那声汽笛的时候正在窗台上坐着,把那片晨光中还在卷着边缘的花瓣翻了个面朝上。她的手指在听到汽笛声的瞬间停了下来,但没有收紧,依然保持着捏住花瓣边缘的姿势。她偏过头朝着港区的方向听了一会儿,然后说:"船要出发了。" 林澈从操作台前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塔楼顶层望出去,港区第三泊位的位置能看到那艘船的桅杆顶端,那条粉色布条在晨风中微微摆动着。船身还没有移动,但桅杆上的帆布正在被缓缓展开,白色的帆面在晨光中像一只正在被吹鼓的翅膀。 小七从窗台上跳下来,把手帕叠好放回陶杯里,把薄荷陶罐往窗台内侧挪了几寸,然后把窗台上那片被她刚刚翻过面的花瓣也放进了陶杯里——两片花瓣并排躺在手帕旁边,边缘相贴。她做完这些之后转过身来,站在窗台前看着林澈。 "我想去码头看它出发。"她说。"站在栏杆外面看。它出发的时候帆布会在风里鼓起来,船身会先往右偏一下再回正,然后开始往前移动。船尾的水会从白色变成深绿色再变成蓝色,然后船就越来越小了。" 林澈拿起了外套。他们下楼的时候塔楼东门外面的晨光比前几天更亮了一些,东区的方向有炊烟升起来,喷泉广场的水声已经开始了。小七走在他旁边,步子稳定而从容,左手腕上的紫藤圈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那朵浅黄色布花比昨天又多舒展了一点点,最外层的花瓣边缘几乎已经完全卷开了,露出了布花中心那一点被针脚缝出来的深色花蕊。 港区的风迎面吹来的时候比前几天更暖了,风里面那股微咸的海潮气里混进了一种新东西——是帆布被晒热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燥的、像植物纤维在太阳底下慢慢变软的暖味。第三泊位旁边的栏杆前面已经站着几个人了,有NPC,也有几个看不出身份的旁观者。他们站在栏杆后面看着那艘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小七走到了栏杆前面的老位置——手搭在横杆上那道被她磨出来的浅凹痕上,拇指指腹正好落在凹痕的正中央。她站在那里看着北风号,帆布正在被最后的几根绳索固定到横杆上,甲板上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在船身的金属外壳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律的回响。 林澈站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艘船的帆布一点一点被风灌满,看着船身在水面上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始脱离泊位的边缘。船尾和泊位之间的水面出现了一道越来越宽的水痕,水痕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浅蓝,从浅蓝变成了被搅动后的灰白色,然后那艘船整个离开了泊位,船首转向了南方。 小七站在栏杆前面看着那艘船离开。她的右手握着栏杆,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着。船在离开泊位大约二十米之后开始加速,帆布被风彻底吹满了,鼓胀成一道饱满的、弧线流畅的白色曲面。船首破开水面形成的水痕在船尾汇成一道长长的、逐渐扩散的白色尾迹。 她看完了整个过程。从船身开始晃动到帆布被风灌满到船首转向南方到船尾的水痕从白色变成灰蓝色再到消失在远处的水天线之间。她一直看到船缩小成一个点,那道尾迹彻底被海面重新吞没,然后她才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 "它出发了。"她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它每次出发都会往南走。它走了之后七十二个小时会回来。船上的布条会在桅杆上一直挂着,不会被风吹走。它回来的时候,船身和泊位之间会先出现一道水痕,然后水痕越来越窄,船首慢慢转回来,甲板上有人下来把缆绳抛到泊位上。"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港区的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毛衣领口边缘那几根翘起来的线头吹得微微摆动着。她偏头看着林澈,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还在,没有被任何东西压下去。 "我们回去吧。"她说。"等它回来的时候再来看。" 他们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林澈注意到自己左手中指上那个草环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调整了朝向——从原本均匀分散的方向变成了微微聚拢,朝向小七走路时左手摆动的方向偏了大约一两度。那个偏转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察觉。但他看到了。 他走在回塔楼的路上,小七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步幅已经调整成了完全一致的节奏。他们经过喷泉广场的时候看到水池中央那艘花瓣船已经转向了南方的方向,船首朝着港区出口的方向,和北风号离开时完全一致。船身在水面上安静地停着,花瓣之间没有任何空隙,像一艘已经停靠在目的地、正在等待下一次航行的船。 那天晚上苏晚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纸袋。纸袋的封口用一根麻绳系着,麻绳中间穿了一片新鲜的薄荷叶。她把纸袋放在桌面上推给小七,小七打开纸袋看到里面是一块深褐色的、用油纸包着的方块——靠近了闻到一股温润的甜香气,是桂花和蜂蜜混合在一起熬煮之后冷却凝固成的糖块。 "蜂农婆婆今年新收的桂花蜜熬的糖。"苏晚说。"她说这批蜜是晚桂花的花期采的,味道比早桂花更沉一点,留到冬天吃也不会变味。" 小七把油纸揭开一个小角看了看里面那方深褐色的糖块,然后把油纸重新包好,把纸袋口系紧,放在窗台上那根萝卜的旁边。她对苏晚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很认真。苏晚也对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同样不大,同样认真。 那天夜里小七睡下之后,林澈在操作台前面坐了一会儿。他把"七"的文件夹打开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那些记录从"初步观察"到"日常"到"第十日"一路排列下来的样子。这个文件夹在他电脑里已经长成了一棵有着十几片叶子的植物,每一片叶子记录着一段被记住的细节——一片花瓣的展开、一滴露珠的凝结、一把椅子的凹陷、一艘船的离开和归来。 他在这天记录的末尾加了一句话,很短:"今日船出发了。她站在栏杆前看完了全过程。她说过七十二小时会回来。她知道它会回来。她知道它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