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尘在塔基南侧的地面上又站了一段时间,等他再次把视线从岩壁底座方向收回来时,晨光已经从正东偏南移到了东南偏上的位置,塔基在地面上投出的阴影长度已经比清晨缩短了将近一半。他在塔基边缘坐下来,背靠着一块埋在沙层中的旧混凝土基座残块,把帆布包放在自己腿侧,面朝南面,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伊芙在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离开塔基南侧的地面,她在距离他大约四五步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塔基边缘的一块平整地面上坐了下来,侧对着韩尘的方向。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背靠的基座和坐的位置都保持着各自的角度,没有形成面对面的朝向。 老枪从塔基东侧绕过塔身走到了南侧。他在韩尘和伊芙之间的地面上停下了脚步,面朝南面站定,步枪的枪托抵在自己脚边的沙面上。他的视线朝南面看去,正对着那道灰白色岩壁底座的方向,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在场的两个人听清他说的内容:"塔基北侧那道浅槽的延伸方向一直延伸到那道干河床泥板区域的边缘。我在天亮之前沿着那道浅槽走了一段,走到浅槽消失的位置之后,那道消失的位置上有一条新的车辙印,宽度跟之前的压痕一致。" 韩尘从坐姿站起来,把帆布包拎到肩上,朝塔基北侧走了过去。他在塔基北侧的地面上找到了老枪说的那道浅槽,沿着它延伸的方向走了大约两三百米,直到浅槽在一个沙丘的迎风面上彻底消失。他在浅槽消失的位置蹲下来,在周围的沙层表面用指尖扫了几处,找到了老枪说的那道车辙印——一段宽度与之前压痕一致的凹陷痕迹,在沙层表面延伸了大约十几米之后也消失了,像在地面上被风抹去了一般。他站起来,目光沿着那道车辙印消失的方向往远处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正对着那道干河床泥板区域的边缘,干河床在上午的日照下呈现出灰白色的龟裂泥板表面,那些泥板的裂缝在光照中形成了一道道清晰的暗线。 他沿着车辙印的方向继续向前走了一段,一直走到干河床泥板区域的边缘。他在干河床边缘停下来,脚下的地表从沙层变成了那种龟裂的泥板表面。泥板在上午的日照下温度已经升高了一些,靴底踩上去发出干燥的、短促的碎裂声。他在那里蹲下来仔细查看泥板表面上的痕迹,浅槽在泥板区域中依然保持了一定的可见度,那些压痕在泥板表面形成了比沙层上更清晰的轮廓,边缘整齐,宽度均匀。 他在干河床边缘蹲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沿着那道痕迹的方向继续向东走了一段。那段浅槽穿过泥板区域之后延伸到了一片地表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的区域,那片区域的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浅灰色粉尘,粉尘层下的硬质地面隐约可见规则的拼接线槽。他在那片浅灰色粉尘区域边缘停下来,没有踩进去,只是站在边缘看着那些规则的拼接线槽在粉尘层下形成的几何图案——跟那道精密切割的板材地面上看到的拼接线槽属于同一类施工工艺。 他回到塔基南侧,把那本皮质簿册从帆布包里取出来,翻开到画着地形简图的那一页,用铅笔在图纸的边缘加上了一道新的标注线,把干河床边缘那道浅槽的走向和消失位置记在了图纸上。他合上簿册放回包中,面朝塔基北侧那道灰白色岩壁底座的方向,说了一句话:"那道痕迹的走向是朝东的。不是朝南。" 老枪站在塔基南侧的阴影边界线上,他的位置使他的视线能够同时覆盖塔基北侧和那道干河床方向。韩尘合上簿册之后,老枪开口说了一句话:"那道朝东的痕迹在泥板区域之后有一段延伸到那片浅灰色粉尘区域的边缘就停了。那片区域的拼接线槽跟板材地面的工艺一致。" 风在塔基南侧改变了一次方向,从正南偏转成了西南,风力没有减弱。韩尘站在塔基南侧的地面上迎着变化后的风向重新调整了自己的站立角度,让风从他的左侧面而不是正面吹过。他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在塔基南侧的阴影边界线上又站了一段时间,面朝着干河床的方向,没有移开目光。 风持续地从西南方向吹过来,在塔基南侧的地面上形成了一道与塔基平行走向的气流带,那道气流带把地面表层的细沙粒持续地向东北方向搬运,在塔基南侧边缘的阴影边界线上积累成一道极细的沙线。韩尘站在那道沙线的南侧,靴尖与沙线之间保持着大约一掌的距离,面朝着干河床的方向,在风的持续吹拂中保持着固定的站立姿势。 他站了一段时间之后,从地面上弯下腰,把帆布包拎到肩上。他沿着塔基南侧的地面走了几步,在塔基底部的检修梯前停住,侧过身,沿着铁质梯级攀上塔顶平台。塔顶平台上的光照比地面更强,风在塔顶的流速也比地面更快,护栏柱在光照中投出几道方向一致的暗色竖影,在塔顶地面上依次排列着。阿莱夫坐在塔顶靠近东侧护栏的位置,背靠着一根护栏柱,手里握着一段枯枝,正在地面上画着什么。他看到韩尘上到塔顶,把枯枝放了下来,站起来面朝韩尘的方向,等着他说话。 韩尘走到阿莱夫坐的位置旁边,在距离他一臂远的地面上坐下来,面朝南面,用手掌撑在身侧的地面上。他坐定之后侧过头看着阿莱夫在地面上画的那道痕迹——一段连续的线条,方向从北向南延伸了一段之后折向东面,在折向东面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小孩画那道线的工具是一段干枯的植物茎秆,茎秆的一端已经被磨秃了,地面上那道线的深度很浅,在塔顶持续的风吹中正在缓慢地变淡。韩尘看着那道线条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道折向东面的线是什么意思。" 阿莱夫蹲在地面上,把那段枯枝从地面上捡起来握在手里,指尖沿着刚才画的那道线的轨迹重新描了一遍,从北向南,再折向东面,最后停在小圆圈的位置。他的动作不快,描完一遍之后把枯枝放回地面上,抬起头看着韩尘说了一句:"从北面过来的人,到那里以后没有继续往南走。他们在那个位置转向了东边。" 韩尘坐在塔顶平台上,面对着南面那道正在升高的日光,风从他的右侧面吹过来。他没有再问阿莱夫那个小圆圈的细节,把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重新望向塔基南面那道灰白色岩壁底座的方向。风从右侧面持续地吹过来,把塔顶平台上的细沙粒从西侧向东侧搬运,在护栏底部堆积成一道浅色的沉积线。 伊芙在塔顶平台上沿着护栏的内侧走了一段,在韩尘身后的位置停住,没有坐下。她的位置使他无法看到她的表情,但从她站定的位置和脚步声停顿的方式来判断,她已经在那个位置上站了一段时间。她从那个位置开口说了一句话:"那道朝东的痕迹如果继续延伸,最终会到达旧货站东南方向的一片旧勘探井区。那片区域的废弃时间比实验中心更早,地表结构大部分已经被沙层覆盖了。" 韩尘没有回头。他坐在塔顶平台上,面朝南面,风在他的侧面持续地流动着,把外套侧面布料的表面压平又松开。他说:"那片旧勘探井区的地表覆盖层下有什么结构。" 伊芙的声音从塔顶平台上他身后的位置传过来,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组织语言:"旧勘探井区的钻井记录在实验中心早期的资料里有零散的记载。记录中提到的钻孔深度最深的那口井,跟那条朝东的痕迹延伸的末端位置大致重合。" 韩尘听到她说完那一段话之后,没有进一步追问。他继续面朝南面坐在塔顶平台上,风从他的侧面吹过,把护栏柱上的细沙粒不断搬运到塔顶的另一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