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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墙体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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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尘在墙体的分界线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左脚从墙北侧的地面上抬了起来。靴底离开那片湿润的湿土时,几片被压弯的灰绿色叶片重新弹回了原来的角度,在风中继续着那种贴着地面的、小幅度的晃动。他把脚收了回来,两只脚都踩回了墙的南侧——干燥的、灰白色的浅色沉积层地面上。 他在墙边蹲了下来。那道低矮墙体北侧的坡面从他的脚边开始向下倾斜,湿土的表面在最近处只有手掌宽的间距就能触碰到那些灰绿色的叶片。他把手臂越过墙顶伸向坡面,用指尖触碰了一下最近一株植物的茎秆。茎秆细而韧,表面有一层细短的绒毛,触感微涩。叶片从茎秆两侧交替生出,每一片叶的长度大约一指半,叶形狭长,叶脉清晰,颜色在灰绿中透着一层极淡的暗紫色调,像是在缺水或强日照环境中生长出来的适应特征。 他把手收回来,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沾了几粒细碎的湿土粒。他用拇指把那几粒湿土捻开,土质的黏性比沙漠中的沙粒高得多,更像是在水分充足的条件下形成的泥质土壤。他闻了一下指尖的气味——湿润的土壤气息中带着一丝浅淡的、跟灰绿色叶片相同的气味,微涩,带一点点矿物沉淀的咸意。 老枪从后面走了上来。他没有越过那道墙体,而是站在韩尘左后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面朝那道墙体的方向,也看到了墙体北面那片连绵延伸的低矮植被覆盖区。他的目光在那片暗绿色毯面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右手从步枪的护木上抬起来,向那片植被的方向伸了一下又放了下来,那个动作的幅度不大,韩尘注意到了那个动作。 "你见过这种东西。"韩尘说。不是问句。 老枪把手放回护木上,手指扣住木质表面的纹路。他沉默了大约五六秒,然后开口了:"二十年前沙线开始扩张之前,我在北边的一个补给站待过半年。那里附近有一片类似的草带,没有这么宽,面积大概只有——"他比划了一下,手掌在空气中横着划了一道弧线,"从补给站的围墙外围延伸到干河床那边,大概两三百米的样子。颜色比这个深一些,叶片更宽。" 韩尘站起来转回身面对他。"那片草带后来怎么样了?" 老枪的目光从墙体北侧收回,望向南面那片灰白色的沉积地面。风从北面继续吹过来,但在他站着的那个位置,风被墙体挡住了大半,他的外套前襟只是被边缘的风带了轻轻地动了一下。"沙线推进到补给站外围的时候,那片草带在三个月之内就全部干死了。叶片变成灰白色,一碰就碎。根还留在土里,但上面不再长新叶子。" 他停了一下,眼睛重新望向墙体北侧那片暗绿色毯面。"这片还在绿着。" 韩尘转过身重新蹲下,面朝着墙体北面的坡面。他把两只手的手掌都放在了墙顶的砖面上,撑着自己的身体,目光沿着那道坡面向下移动,从离他最近的几株灰绿色植物一直延伸到坡底平缓起伏的地貌上植被密集分布的区域。那些植物的生长姿态呈现出一种规律——在坡度较陡的段落中,它们的茎秆更矮,叶片更贴近地面排列;在坡度放缓的段落中,茎秆略高一些,叶片之间的间距更大,像是获得了更多的生长空间。这种分布模式跟水分在坡面上的流动和分布有关,上坡段径流更快,土壤保水时间更短,植物就长得更矮更密集;下坡段水分聚集时间长一些,植物就有条件长得更舒展一些。 这道墙体北侧的坡面在地表之下存在一个持续的水分供应系统,维持着这片植被的存活。而那片比他记忆中更大的暗绿色覆盖带,在没有人工灌溉的条件下已经持续生长了至少——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弧形墙体和更远处的建筑轮廓——从那些记录中最后一次有人维护这片区域到现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 他从墙边站起来,沿着那道低矮墙体的走向开始向北侧移动。墙体在这一段有一些缺口,他找了一处坍塌程度最严重的段落,踩着碎砖翻过了那道墙,双脚落在了墙北侧的湿土地面上。靴底踩上湿土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下陷了半厘米左右,土质松软但密实,不像沙地那样松散。 那些灰绿色的叶片触碰着他的靴面和裤脚,发出极细的摩擦声。他每走一步都会压弯一小片植物,但那些茎秆在他脚移开之后又重新弹回了原来的姿态——它们的韧性和恢复力还很好,不是那种已经濒临枯死的状态。他放慢了脚步,在湿土地上走了大约二十米,然后在一处坡面稍微平缓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扒开地面上覆盖的植被茎叶,露出底下的湿土层表面。 湿土层表面的颜色是深褐近黑,颗粒细密,用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明显的水分渗出。他在湿土层表面刮了一小层土下来捏在手里,土粒在他的掌心里形成了黏稠的团块,没有散开。他把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湿土的气味中除了植物根系的分解气息之外,还混着一种极微弱的、金属管道被埋在土下多年后缓慢氧化释放出来的那种淡淡的铁腥气。 他站起来把手里那团湿土拍掉,继续朝坡下走。植被的密度在坡底位置明显比坡上更高,茎秆的高度也增加到了大约一掌半,叶片的颜色从灰绿逐渐过渡到一种更深的、近乎墨绿的色调。他在坡底的位置站定,环顾四周,看到他正站在一个浅洼地的边缘,洼地的底面向下凹陷了大约半米,直径约七八米,洼地底部的地面比周围更湿,那些灰绿色植物在那里长得最高最密,茎秆高度几乎达到了他的膝盖。 他在洼地边缘蹲下来,拨开植被茎叶,看到洼地底部的湿土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反光的水膜,水膜没有流动,只是静静地覆盖在土面上。他用手碰了一下那层水膜,指尖触到的地方水膜破裂成了细碎的水珠渗入土中。他又在洼地底部的另一个位置拨开植被,同样的水膜覆盖在那里,同样的透明,同样的静止。 他站起来,沿着洼地边缘的走向继续向北走了几十步,脚下的湿地逐渐向两侧延伸开去,形成了一片更大范围的湿润低地。植被的分布在这片低地中呈现出更丰富的变化——茎秆的高度随地形起伏自然地调整着,叶片的朝向一致偏向南方,像是长期受到从北方吹来的某种风力的影响。 韩尘在这片低地的边缘停下了脚步,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打开内袋的拉链,抽出那本皮质簿册,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页记录的上半部分用规整的手写体写了一整段关于植被分布与地形关系的观察笔记,下半部分附了一张简图,画着一条弧线与几道平行线的交汇关系。他在那张简图边缘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折角——书签在这里被夹过很多次,纸页的边缘已经形成了一道固定方向的折痕。 他站在那片湿润低地的边缘,把簿册翻开的那一页对着北面的方向。纸面上的弧线跟眼前低地边缘的轮廓吻合,那些平行线对应着他身后那道低矮墙体的延伸方向。这张图画的观察位置就是他现在站的这个地方。他合上簿册,把它放回帆布包内袋里,拉好拉链。 老枪从后面跟了上来,他在距离韩尘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靴子踩在湿土地上发出比韩尘更深的陷落声。他站在那里,面朝北面那片被灰绿色植被覆盖的低地延伸的方向,风从他正面吹过来,把他外套前襟压平贴着胸口。他的嘴唇动了动,韩尘没有回头,但听到了他说的话。 "你还能看到尽头吗。" 韩尘站在那里面朝北方。视野所及之处,那片灰绿色的植被覆盖层一直向远处延伸,从洼地到缓坡,从缓坡到更远的起伏地形,没有边界,没有中断,风在它的表面持续地制造着细密的波纹,像一片被凝固住了的、正在呼吸的绿色海面。他没有回答老枪的问题,因为他也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