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尘在老枪旁边蹲了下来。那道墙体底部的缝隙比他最初看到时更宽一些，大约有两指并拢的宽度，缝隙的边缘被风反复吹过，形成了一层均匀的沉积层，用手摸上去质地细密，没有松动的沙粒。他把手掌平贴在地面上贴近那道缝隙的位置，手掌边缘感觉到的那股冷风比刚才更清晰了——持续稳定，带着一种从很深的地下空间被缓慢推挤上来的规律性。 他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抽出来，用刀刃沿着缝隙的走向扩大开口。墙体底部的砖块在缝隙两侧的位置有明显的松动迹象，他挑了其中一块看似最不稳固的砖，用刀背抵住砖缝用力撬了几下。那块砖先是在原位轻微晃动，然后在持续的压力下向外滑出了大约半厘米，被他捏住砖的边缘整个抽了出来。砖块后面露出一个比缝隙宽得多的空洞，直径大约三十厘米，内部是黑暗的，那道持续吹出的冷风从空洞深处涌出来。 伊芙带着阿莱夫从侧面走过来，她停在韩尘的侧后方，没有蹲下，只是站着从韩尘肩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被抽出来的砖洞。她的视线在砖洞内壁的砌筑面上停了一下——洞口的边缘切割整齐，在砖块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空腔四壁依然平整光滑，砖与砖之间的灰缝饱满一致，说明这个空洞不是后期坍塌形成的，而是在砌筑墙体时就被预设好的。 "这是事先留的通道口。"伊芙说，"用一块砖临时封住了入口。" 韩尘把另一只手臂伸进砖洞里探了探内部的空间。他的手在砖洞内壁摸了大约半臂的长度之后碰到了另一层砖面——垂直的，表面平滑，是另一道墙体或壁面。他顺着那层垂直砖面的走向往两侧摸了一圈，发现那是一个大约一米五见方的小型竖井的内壁，竖井的底部是黑暗的，但有一股持续向上涌动的空气从下方传来，比地面上的风更凉更干燥。 他把手臂从洞里抽出来，拍掉了袖口沾的灰。面朝那个砖洞的方向，他又看了一会儿洞内的黑暗，然后把身体侧过来，先探进一条腿，再侧着肩膀把自己从那个砖洞里挤了进去。墙体的厚度大约半米，他用了比预想更多的时间才完全穿过那道墙，双脚踩在了竖井底部的硬质地面上。竖井内部的空间比他手臂探测时感受到的更大一些，他站直了身体之后头顶还有大约一手掌的余量。竖井的四壁由灰白色砖材砌成，表面没有抹面层，砖缝之间的灰浆依然饱满。 天光从墙缝的开口处透进来，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窄长形的亮斑。他沿着那道亮斑的方向向前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从砖砌面逐渐过渡成了一种更粗糙的材质——像是被碾压压实了的碎石混合了黏土的混合物，表面比砖面更粗糙，但不至于松动。他侧耳听了几秒钟，竖井深处的空气流动声均匀而持续，像是一台藏在底下的通风系统在缓慢地运转。 他转身从墙洞处回到外墙一侧。老枪站在墙边等他，看到他探出头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身体从墙边让开了一点位置，让韩尘能顺利地重新挤出砖洞。韩尘站在墙体外面，拍了拍身上沾的灰，面朝那道弧形墙体的方向说了一句："里面有竖井。通往地下。底部有通风系统在工作。" 老枪没有说话。他走到弧形墙体的另一侧，在那道墙的背面来回走了几步，然后站定了。韩尘跟过去，看到老枪站立的位置旁边有一段倒塌的半截墙体，墙体的断面处能看到内部的结构——砖块内侧还附着了一层防潮材料，颜色深灰，表面分布着细密的颗粒纹理。老枪用手指在那层防潮材料上按了一下，材料的表层轻微下陷后又弹回了原状，仍然保持着一定的弹性。 韩尘沿着那段倒塌墙体的边缘绕到墙体的北侧，重新面朝北方。天光从地平线方向照过来，在他前方的地面上铺开了一片暖淡的光晕。在远处那片低矮建筑轮廓的更北面，地面的颜色又开始发生变化——那种灰白色的夯土地面正在变深，逐渐过渡成一种更暗的、带有一层反光的深灰色。那层深灰色表面在风的作用下显现出跟硬壳地表不同的波纹形态——更细密，更均匀，像是一层被水浸润过的表面正在缓缓流动。 他朝那个方向又走了一段距离，直到脚下的夯土地面完全变成了那种深灰色的、带反光的材质。他蹲下来用手碰了碰那层深灰色表面的质地——它比夯土地面更平滑，温度更低，表面附着一层极薄的水汽膜，手指划过时留下一道清晰的湿润痕迹。他站起来抬头向前望去，那片深灰色表面的延伸到视线边缘，比之前他走过的任何地表覆盖范围都更宽。在那片深灰色表面的末端，地平线开始出现一种微弱的、不均匀的光亮。 伊芙走到他身边，站在那片深灰色表面的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水汽痕迹，然后抬起头，跟韩尘望着同一个方向。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被风带着往韩尘的方向偏过来一些，所以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地表温度在这片区域比周围低了将近十度。水汽凝结在表面说明地下的水分正在以极其缓慢的方式向地表渗透。这里的土壤含水量可能比南面任何地方都高。" 韩尘又朝北走了一步。靴底落在深灰色表面上时发出一种近乎湿润的轻微黏着声，靴底抬起的时候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完整清晰的脚印，脚印的边缘被水汽浸润后颜色更深，像一枚按在潮湿泥土上的印章。那片深灰色表面在他的前方无限延展，沿途平整，没有塌陷，没有断裂，像一块被时间压平了的巨大平面，一直延伸到远方那道微弱的不均匀光亮泛起的边缘。 他在那片深灰色表面上站定，把帆布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位置，面朝那道微弱光亮的来源方向。他身后的风从南面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那道弧形墙体和那些建筑轮廓在他的余光中逐渐缩小成地平线上一串暗淡的凸起。他从帆布包侧袋里抽出那本皮质簿册，用拇指翻开封面翻到第一页的日期栏，比对了一下那道光亮的方向与簿册中记录的水源分布描述的方向，方向吻合。 他把簿册合上收回袋里，继续朝北走。脚下的深灰色表面始终保持着那种均匀的质地和湿润的触感，每走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串完整的脚印。老枪的脚步声在他身后稍远一些的位置响着，伊芙和阿莱夫的脚步声更轻，但同样在深灰色表面上留下了持续的印记。那些脚印一字排开，在深灰色表面上形成了一道断续延伸的标记线，像一行沿着地平线方向被写下的句子，每一个字都被按压进水汽浸润的表层里，等待空气慢慢把它们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