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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透天的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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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尘在那句"顶部是透天的"说完之后,圆形房间里的静电嗡鸣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不是因为声音变大了,而是因为他的耳朵在确认了那个事实之后,把注意力从寻找管道来源转向了那片从穹顶孔洞透进来的白光。他仰着头又看了几秒,然后从控制台侧面拿起了手电筒,把它关掉放回帆布包侧袋里。房间里只剩下了从孔洞上方灌下来的那片白亮色天光,均匀地铺在圆形房间的金属地面上,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亮区。 老枪站在那扇敞开的维修面板旁边,手里还握着从面板边框上拆下来的最后一颗螺丝。他把那颗螺丝放在控制台台面上的其他螺丝旁边,排成一列,然后合上了那扇维修面板的门,但没有重新拧上螺丝。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韩尘仰头望着孔洞的姿势,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扫了一圈那根管道井,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要上去看。" 韩尘把目光从孔洞上收回来。"上面的开口在地表。这座装置的顶部基座是透空的。那个开口的尺寸足够一个人通过。" 老枪没有反驳。他走到穹顶正下方那把转椅旁边,弯腰检查了一下椅面的固定螺栓和椅脚底座的焊接点,用手掌压了压转椅的座面试了试承重,然后直起身来。"椅子够结实。但是爬上去之后那个孔洞的直径只有二十厘米,你的肩膀过不去。" 韩尘走到孔洞正下方,仰着头重新估算了一下那个圆孔的尺寸。老枪说得对——二十厘米的直径,以他的肩宽远远无法通过。但他刚才在观察的时候注意到管道井内壁上的那几道环形凸起,那些凸起的间距和排列方式看起来不只是结构加强圈的功能。它们在管道井内壁上形成了一种类似阶梯式支撑的结构,每一道环形凸起的上表面都是平的,宽度大约三四厘米,足够让手和脚找到着力点。 "我不需要从那个孔洞里穿过去。"韩尘说,"管道井内壁上有可以攀爬的凸起结构。从那个结构往上爬到顶部开口的位置,管道井的直径在接近地表的位置会扩展到一个更大的尺寸。顶部的开口直径不是二十厘米。" 伊芙一直靠在圆形房间的金属壁面上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面被拆开过的维修面板旁边的位置,双臂交叉着搭在身前,手指按在绿账本的封面边缘上,目光从韩尘和孔洞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在金属壁面的反射下变得清晰可闻:"上去了之后呢?这个观测终端站的位置在北方延伸线的路径上。如果你从顶部开口出去,你在地表的位置会比从地道口进来的位置靠北大约——"她顿了一下,目光移到了控制台台面上那块压力表的表盘上,像是在换算某种比例关系,"大约三十米。但你无法从这个位置回到地面之后继续沿北方走,除非那个开口正对着你之前看到的方向。" 韩尘站在孔洞正下方,仰着头看着管道井内壁上那些环形凸起的暗色轮廓。天光从管道井顶端倾泻下来,在凸起结构的边缘投出一段段短促的阴影,那些阴影逐层叠加,在管道井的内壁上形成了一种深浅交替的竖纹效果。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竖纹的排列,然后在心里把那道来自穹顶的白光与他在地表行走时看到的北方那片更浅色天空的方向做了一次重合。 "开口的方向是正北。"韩尘说,"我在进入地道之前在装置外部走过一圈,基座顶部的朝向跟装置侧面的铭牌方向一致。铭牌上的标注文字朝向北方。" 他把两只手撑在转椅的扶手上,踩上了转椅的座面,再一次把自己的视线抬高到与管道井内壁齐平的位置。这一次他更仔细地观察了那些环形凸起之间的间距——从底部孔洞算起,第一道凸起在孔洞上方约四十厘米处,第二道凸起在第一道上约半米,第三道在第二道上方约半米,间距均匀,表面平整度一致,而且每一道凸起的内缘都有一层轻微的反光——那是金属表面被长期反复抓握摩擦后形成的抛光层。 韩尘把一只手臂伸进管道井里,手掌扣住第一道环形凸起的上表面,用力拉了拉。凸起结构在他的拉力下纹丝不动,焊接的牢固程度远在他的体重承受范围之上。他把手臂收回,从转椅上下来,把转椅推到了管道井正下方的墙壁旁边,空出了孔洞正下方的地面。 "我从这里爬上去。"他说,"从管道井内壁的凸起结构往上攀。顶部开口的直径如果扩展到了足够通过的大小,我会在出去之后从地表绕过装置基座回到你们的位置。如果顶部开口没有扩展——我会原路返回。" 老枪站在转椅推开的那个新空位旁边,把步枪从肩上卸下来靠在墙壁上,然后把帆布包也放到了步枪旁边的地面上。他走到孔洞正下方,仰头看了一遍管道井内部的凸起排列,然后双手撑住孔洞边缘,像引体向上那样把上半身探进了管道井里。他用手指扣住第一道凸起的上表面,双臂发力把身体提升了一截,然后一只脚踩上了孔洞边缘,另一只脚找到了第二道凸起的位置。他的动作连续而稳定,从进入管道井到消失在韩尘视野中的过程只有几次呼吸的时间。 韩尘听到管道井内壁上传来的老枪手脚与金属凸起接触时的摩擦声和轻微的撞击声,那些声音每隔一两秒就响起一次,上升的速度均匀而稳定。大约十几秒之后,那些声音停了。然后管道井顶端传来老枪的声音,隔着三四米的垂直距离,经过金属壁面的多重反射,有些闷但内容仍然清晰:"顶上开口是通的。直径接近半米,人可以通过。外面是地表,北面视野开阔。" 韩尘侧过身,面向伊芙和阿莱夫站的位置。伊芙已经从墙壁旁边走到了孔洞下方,她仰着头朝管道井上方看了一眼,然后把绿账本从腰侧解下来放在控制台台面上,拉好帆布包的背带。阿莱夫站在她脚边,小孩的脸被穹顶倾泻下来的天光照亮了一半,下半张脸在阴影里,上半张脸在光中。 "上去之后我们在装置顶部汇合。"韩尘说。他走到孔洞正下方,学着老枪的动作把手掌扣进第一道凸起的上表面,双臂发力把身体提升到孔洞边缘上方,然后用脚掌踩住第二道凸起的平面,把重心转移过去。他的动作不如老枪流畅,但每一步都稳,每移动一次之前都先用手确认下一个着力点的牢固程度,金属凸起的表面温度在上升过程中逐渐变冷——越接近地表越凉,跟沙层覆盖下的地温变化一致。 他上升到一半高度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一只手从凸起上松开,按了一下管道井内壁的金属面板表面。面板的质感跟他在圆形房间内摸到的壁面一致,但在这一段高度上,面板接缝的焊缝更加完整,没有锈迹或腐蚀痕迹,表面涂过一层均匀的深灰色防护漆。这层漆面的存在说明这座装置在建成之后的若干年中被持续维护过,在接近地表的部分仍然保持着涂层的完整性。 他继续向上攀了最后一段距离,从管道井顶端的开口处探出头去。天光比他通过垂直管道观察时更亮了一些,蓝白的颜色在开口边缘直接铺展到视野的极限。他用手撑着开口的边缘,把自己从管道井里拉到了外面。 他跪在装置顶部的金属上盖面上,单膝撑着地,把自己的视线从近处的地表抬升到水平方向。他周围是平坦的、覆盖着薄层浮沙的地表,那台金属装置的基座在他身下形成了大约半米高的隆起,他跪在隆起的顶端,整个北方向的地平线在他的面前毫无遮拦地展开。 他看到的东西跟他先前穿过的地貌不太一样。北面的地平线上有一道连续的、均匀的暗色带,宽度不大,横贯了整个视野的左右两端。那道暗色带的表面在风的作用下有一层极其细密的纹理在移动——不是沙粒被风吹动的那种流动感,更像是一层被均匀覆盖在地表上的、颜色更深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起伏。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裹着一种他之前只闻到过一丝的气味。那股气味比他途经沉积断面时闻到的浓度更高,也更复杂——除了那种干燥的、灼烧过的植被残余物气息之外,还混着一层新的成分,带着微弱的咸涩和某种类似水生植物在水分不足的情况下缓慢分解后释放的气味。 他跪在装置顶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基座顶部的边缘走到背对北面的那一侧,从基座侧面的检修梯上下降到地表。老枪已经站在基座下方了,步枪重新背在肩上,正朝北方看着。韩尘走到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道暗色带。 "你看到了。"老枪说。 韩尘没有回答。他面朝北方的地平线站着,风从他的正面吹过来,把他外套的前襟向后压平贴着他的胸口。那道暗色带在他的视线中延续了将近半分钟之后,他才辨认出那些起伏的纹理是怎么形成的——那是一层被均匀覆盖在地表上的深色物质,覆盖面积巨大,从北面地平线向他们脚下延伸的方向铺展了至少数公里。那些细密的纹理就是那层深色物质表面在风的作用下形成的波纹,跟沙地波纹完全不同,表面更平整,反光更强,像是被某种规则分布的植物覆盖物压平了的地表。 那道暗色带表面有一层极其浅淡的光泽,在蓝白天光下呈暗绿色。 韩尘从那道暗色带上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靴子踩在地面上,脚下的地表在北部方向呈现出一层松散的深灰色细砂,细砂的颗粒比南部的沙粒更细,颜色更深。他蹲下来用手捻了一点深灰色细砂放在掌心里观察,那些细砂中混着一些极小的暗色碎片,形状不规则,边缘有尖角,像是被碾碎后散落开的某种硬化植物纤维残余。 他站起来,把那层细砂从掌心里拍掉。面朝北方,那道暗绿色带在他的前方平铺展开,在风的作用下起伏、移动、反射着不均匀的天光,像一片被固定在地表上的、颜色变深了的旧水面,只是不再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