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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旧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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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律从修车铺钻出来的时候,凌晨两点十七分的风正从柳河街的南口灌进来。他弯着腰从卷帘门下跨出来,直起身的时候后颈蹭了一下门片的下沿,金属的凉意从皮肤上滑过去,留下一条细而长的冰冷印记。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重新落下的卷帘门,门片底部有一条极细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是白炽灯还没有关。老陈还在里面,坐在那张矮凳上,也许正看着工具箱上那只已经空了的铁皮盒,也许什么都没看。 李律沿着柳河街走了大约五十米,在路灯底下站住,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那只信封。他把信封里的三张纸重新抽出来,在路灯下展开,从第一张看到第三张,又从头看了一遍。"42号楼3单元401室,户主刘某某,退休民警。"刘师傅住在4楼,但沈雅写的是3单元。他回想了一下42号楼的单元分布——每栋楼有三个单元门,刘师傅住的42号楼门口那扇暗绿色铁门是哪个单元的?他站在路灯下回想白天的视角:他从修车铺往42号楼走的视角,楼门在路的北侧,门牌号在门框上方偏右的位置,他记得那个门牌号的底色是铁锈色,上面印着"42"两个数字和一个手写的"1"字。42号楼的1单元。 那沈雅纸上的"3单元401室"就是42号楼另一头那个单元的401。刘师傅住的是1单元401。同一个楼层,同一个户号,不同单元——他在刘师傅的客厅里看到过窗外的树冠和街景,对着的是修车铺的方向。如果换个单元,窗户对着的应该是柳河后巷的方向。 李律把三张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手握着信封站在路灯下,夜风把他的头发再一次吹得遮住了额头。他想起那个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柳河后巷,沈雅被发现的地方。如果3单元401室的窗户正对着柳河后巷的方向,那住在那里的人从窗台上往下看,就能看到那片荒地——1999年沈雅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也是2019年田志宏被目击那天下午刘敏被人推进黑色桑塔纳的现场。一直有人在看着那条巷子。 他把信封放回外套内袋里,转身走回停车的地方。深蓝色的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车顶上积的梧桐絮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几簇卡在雨刮器的缝隙里。他坐进驾驶座关上门,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闭眼的时候他看见的依然是那三张纸上的字迹——"1994年的失踪者"、"旁系亲属"、"刘敏"。1994年失踪的那个人是谁?沈雅查到了,徐海明也查到了,然后沈雅上了那辆黑色桑塔纳再也没有回来。刘敏2019年被带走之前也可能查到了——或者被沈雅留下的什么东西指引着查到了。而现在刘师傅的侄女刘敏下落不明,有一个冒用她身份的人在春节之后还来看过她叔叔,那个人还给刘师傅留了钥匙。 他睁开眼发动了车。凌晨两点半的南江市街道空旷得像一条条灰色的带子,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拉出长条形的暖色光带。他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去律所,他把车开到了南江市公安局的大门口。局大门紧闭,传达室亮着一盏白炽灯,里面坐着个穿着深蓝制服的值班员。李律把车停在对面的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黑色铁栅栏门。 他给苏妍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市局门口。等早上九点。" 过了大约三分钟,苏妍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她的声音比白天低了很多,像是躺在枕头上说话的那种沙哑:"我在档案科那边打了招呼。你到了报我的名字直接进去,档案科在一楼东侧。你需要调阅的是1995年公安局档案科的那张调阅登记卡——徐海明用实习生名义调阅1994年失踪案的那张原始登记卡。那张卡如果还在,上面的笔迹和指纹是徐海明的。你可以申请提取指纹比对。" 李律听完了语音,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刘师傅是哪个单元的?42号楼1单元还是3单元?" 苏妍的回复隔了大约半分钟:"1单元。但三单元401室是空的,空了很多年了,户主登记信息停用。物业没有该户的维护记录。你怀疑什么?" 李律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搁在方向盘上,隔着挡风玻璃望着对面公安局大门传达室里那盏亮着的白炽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线照出来的时候被过滤成了暖黄偏浑浊的颜色,跟他刚才在修车铺里看到的那盏灯几乎一样。他坐在车里,座椅的皮革在他身后微微陷下去,贴合着他的背部和肩胛骨。他没有睡着,只是让意识在那种半明半暗的安静里浮着,脑子里那些碎片自己慢慢地转动、拼接、分离,像一副被反复打乱又重组的拼图。 天从深黑变成深蓝的时候,他把座椅调回了正常角度,拧开了一瓶放在储物格里的矿泉水,喝了三口。水是温的,在车里放了一整夜。他拧上瓶盖,把瓶子放回储物格里,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清晨六点二十分,街道上已经开始有了零星的车辆和行人。一个穿着环卫工橙色马甲的老人正推着三轮车沿着人行道缓缓地扫落叶,扫帚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李律站在车旁边伸了一下腰,后背的肌肉在拉伸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音。他走到公安局大门口的传达室前,敲了一下窗玻璃。值班员换了人,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正低头吃着一碗泡面,塑料叉子挑起面条的时候热气在他脸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抬起头来看了李律一眼,放下叉子,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 "找人?" "苏妍检察官约好的,九点档案科调阅。"李律把律师证从口袋里拿出来从窗口递了进去。 年轻的值班员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然后从窗口递回证件,又递了一张访客登记卡。"进去之后直走,一楼东侧走到头就是档案科。开门之前你可以在走廊长椅上坐一会儿,八点半才来人。" 李律接过访客卡和证件,沿着大门旁边的小门走了进去。公安局大院里的空气比街道上安静很多,柏油路面上有几辆警车整齐地停在车位里,车身的白色漆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反光。他穿过大院走到主楼一楼,走廊里日光灯已经亮了,但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关着,门上的有机玻璃名牌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他走到走廊尽头,左手边是一扇深灰色的金属门,门框上方嵌着一块黑色铭牌,刻着"档案科"三个字。门旁边的墙上钉着一把排椅,深蓝色塑料椅面,椅背上有几道用钥匙划出来的浅痕。 他在排椅上坐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极低频的嗡鸣声。他把信封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来,但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指腹压着信封边缘的折痕。他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八点三十二分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声音均匀而沉稳。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穿着浅蓝色的短袖警服,手里端着一只搪瓷茶杯,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串钥匙。他走到档案科门口看见李律,没有停步,直接掏出钥匙开了门。 "李律师?苏妍跟我说过了。"他推开门走进去,顺手按亮了屋里的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光线苍白而冰冷。档案科不大,大约二十平方,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灰色铁皮档案柜,柜门上有编号标签,标签纸已经泛黄,上面的手写编号褪色严重。中年男人走到靠里的那张办公桌前坐下,把搪瓷茶杯放在桌面上,打开桌面上的一台旧式电脑,等待开机的时候侧过头看着李律。 "你要查的那张卡是1995年的调阅登记卡。那个年份的登记卡统一存放在B区第七柜,编号B-7-4到B-7-6。"他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但B-7-4到B-7-6那个柜子去年整理的时候清出过一批无主材料,有部分移到了备查仓库。你要的那张卡如果还在,可能在备查仓库的未归档盒里。备查仓库在走廊尽头右转,第二扇门,你去找一下。钥匙在这里。"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把老式的铜钥匙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李律面前。 李律拿起钥匙的时候感觉到铜表面的凉意和微微的粗糙感,边缘有些磨损,被很多人握过。他道了谢,转身走出档案科,按照指示走到走廊尽头右转,找到了第二扇门。那扇门是木头的,深棕色,表面漆面起了一层细密的裂纹。他把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锁发出了一声老旧的弹响,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阵长长的吱呀声。 备查仓库比档案科更小,四面墙的铁皮柜被塞得满满当当,有些柜门关不紧,里面露出来的旧文件夹的边角歪歪斜斜地卡在门缝里。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独有的那种发酵过的酸味和灰尘的干燥气息。李律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只柜子门上的编号标签,B区的标签贴在左侧靠墙的第三个柜子上。他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有十几个深蓝色的硬纸盒,盒脊上用黑色记号笔标着年份区间——1992-1994、1994-1996、1996-1998。他抽出标着"1994-1996"的那只纸盒,盒口没有封条,他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摞摞用牛皮筋扎紧的旧卡片,纸张的大小不一,有些是标准尺寸的登记卡,有些是被裁过的便签纸。 他坐在仓库里唯一的木质矮凳上,把纸盒搁在膝盖上,用双手一摞一摞地翻看。盒内的卡片按年份和月份排列,他翻到1995年6月的那摞卡片时,指尖停住了。在几张常规调阅登记的卡片中间夹着一张略小一些的白色卡片,纸张明显比周围的卡片薄,边缘被撕过,不是标准的打印尺寸。卡片上的字迹是用黑色钢笔写的,字迹清秀,笔画间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略微上翘的收尾习惯,跟沈雅三张纸上的字迹是同一个人的手——调阅人签名处写的名字是"徐海明",调阅时间1995年6月12日。调阅内容栏填写的是"1994年3月编号未记录失踪案卷",调阅事由填写的是"学术研究(南江大学法律系)"。 他把卡片从纸盒里轻轻取出来,对着光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备注字迹,非常淡,但他看出来了,那是他父亲的字迹:"1995年6月12日,徐海明调阅后三周,该案卷失踪。1994年失踪者姓名——杨萍,女,时年24岁,南江市公安局离退休人员服务中心临时工。" 李律握着那张卡片坐在矮凳上,仓库里很静,只有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极低频率的嗡嗡声。他低头看着卡片背面那行铅笔字,父亲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一定也坐在类似的地方,手里也握着同一张卡片。他的拇指在"杨萍"两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纸面略微发潮,带着旧纸张特有的那种软韧的触感。 杨萍。1994年失踪。南江市公安局离退休人员服务中心的临时工。刘师傅退休前是那里的民警。沈雅查到了杨萍,查到了刘师傅跟杨萍的关系——刘师傅退休档案里被列为"旁系亲属"的刘敏,是杨萍的什么人? 他把卡片小心地放回纸盒里,盒盖合上,纸盒放回铁皮柜的原位,拉上了柜门。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响,他站在原地稍微活动了一下腿,然后把备查仓库的门锁好,铜钥匙还回了档案科那位中年男人的桌面上。他走出主楼大门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四月底的太阳不高不低地悬在公安局大院东侧那棵银杏树的树冠上方,把整片院落染成了一层明亮的金色。 他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拨了小杨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小杨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特有的那种脆而快频率的节奏:"李律,我查到了一些东西。1994年失踪的杨萍,她的户籍信息在系统里没有注销,状态一直标注为'失踪'。但我从她的家属信息里查到了一条记录——她的妹妹叫杨敏。杨敏后来改名为刘敏。因为杨萍失踪后被刘师傅收养,刘师傅把杨敏的名字改成了跟他同姓。杨敏就是刘敏。刘师傅退休档案里的'旁系亲属'杨敏,就是后来住在35号楼101室的刘敏。" 李律握着手机站在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阳光落在他没来得及刮的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在金色的光线里泛着细细的光。他看着对面街道上那棵老梧桐树,叶子在晨风里翻动着,像一面面细小的扇子在不停地开合。 "刘敏是失踪者杨萍的妹妹。"李律说。 "对,"小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而且刘师傅退休之前经手的那起1994年失踪案,案卷失踪之后,他私自留下了一份复印件。那份复印件上周被他的侄女刘敏从老宅里找出来带走了。刘师傅告诉我,他侄女拿走复印件之后三天就不见了。她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伯伯,我去替杨萍把账算清。'" 李律站在阳光里,手机贴着他的耳朵,听筒里的声音被风带走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已经足够了。他说:"小杨,你查一下徐海明1994年的位置——他当时在南江大学法律系上大二。1995年6月他以学术研究名义调阅了杨萍的失踪案卷,调阅后三周案卷失踪。如果徐海明跟杨萍的失踪有关系,他为什么要调阅自己参与的案卷?除非他调阅的目的不是为了看,是为了确认案卷里有没有留下他自己的痕迹。" 电话那头小杨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那他确认之后把案卷销毁了。" 李律把手机放下来,站在公安局大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动。风从东边吹过来,裹着银杏树叶子的青涩气味和远处马路上汽车尾气的淡淡余味。他把那只装着沈雅三张纸的信封从内袋里抽出来,迎着阳光看了一会儿,信封的牛皮纸表面被光穿透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里面的纸的轮廓隐约可见。他把信封重新放回去,扣好外套的扣子,然后走下台阶,穿过公安局大院,朝停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比昨晚快了。膝盖的钝痛还在,但它的节奏已经跟他的步伐形成了一种他不愿意打破的同步。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在导航里输入了"南江市公安局离退休人员服务中心"。屏幕亮起来,一条蓝色的路线在地图上向南延伸出去。他把方向盘打到底,车头调转方向,汇入早晨的车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