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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块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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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律和苏妍站在三十五号楼的门口,夜风缓下来之后街道忽然安静得有些不真实。远处的修车铺卷帘门在路灯的余晖下成了一块银灰色的钝面,像一面抹了砂的镜子,什么也映不出来。李律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大约十秒钟之后收了回来,他侧过脸看了苏妍一眼,苏妍正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一只手的拇指在屏幕上划过又划过,然后她把屏幕转向李律的方向。 "小杨刚才发过来的。"苏妍说。李律低头看过去,屏幕上的消息来自小杨,一条接着一条,中间间隔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打字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 第一条:"南江市公安局内部人事调配记录查到了。1999年11月到2000年2月,有一份暂借调令的存根,借调单位是南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借调人员姓名栏填写的是李建国。借调事由标注为'协助审查1999年度积压案件卷宗'。借调期三个月。期满后李建国未返回南江中院,档案于2000年4月被转入南江市干部管理档案库,岗位状态标注为'调离待分配'。2000年6月,李建国正式办理了离职手续。" 第二条紧跟在下面:"我托人查了一下当年的调离审批流程,发现李建国的调离手续签署部门是南江市公安局政治部。审批表上的调离原因写的是'工作调整'。但备注栏有一行铅笔写的字,扫描件不太清晰,但能辨认出几个关键词——'不宜继续在原岗位任职'。铅笔字迹跟正式表格的打印字迹不同,应该是后来加注的。" 第三条消息比前两条短:"另外,徐海明2001年离职之后经营的那家店,我找到了。柳河街35号101室,一楼,店面经营范围写着'锁具维修及钥匙配制'。店铺于2010年注销。之后该地址改为住宅登记。" 李律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锁具维修及钥匙配制。那个在苏妍手机屏幕上出现的词——"开锁"——现在以另一种形式落回了他的面前。徐海明离职之后开了一家锁具店,在三十五号楼的一楼。而三十五号楼一楼也是刘敏的登记住址。同一间屋子,先是一家锁具店,后来是刘敏的住处。2019年10月17日,刘敏的叔叔刘师傅被撬了锁,丢了钱和身份证,而撬锁工具留下来的刮痕底部有某种油脂成分,苏妍说那种成分她见过。 "徐海明撬了刘师傅的锁。"李律把手机从苏妍手里拿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段字,然后把手机还给她。"他认识刘师傅,他知道刘师傅什么时间不在家,他知道刘师傅的身份证放在床头柜里。他撬锁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那张身份证。因为他知道那张身份证能帮他做一件事。" 苏妍把手机收回口袋,抬眼看着他。"什么事?" 李律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三十五号楼三楼那扇还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窗帘的薄纱还在微风里缓缓起伏,植物的剪影在纱帘上晃动着。他的视线从那扇窗户上收回来,落在了地面上的梧桐叶影里。"重新制造一个人。刘敏。 2019年10月17日,老陈看见刘敏被人从42号楼里推出来,塞进了一辆黑色桑塔纳。10月18日,刘敏的手机信号在火车站附近出现——但那天下午两点多,有人以刘敏的名字登记访问了三十五号楼。那个人进了101室,拿走了刘敏的钥匙。从此以后,一直有一个'刘敏'在替刘师傅买菜、替刘师傅带东西、过年还来看他。那个'刘敏'是谁?" 苏妍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然后她低下头把外套的拉链又拉高了一寸,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如果徐海明撬了刘师傅的门,拿走了刘师傅的身份证,他就有了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的身份。他又拿了刘敏的钥匙,住进了三十五号楼101室。刘敏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火车站之后,有人用她的手机继续跟外界保持联系——可能是给刘师傅打电话报平安,可能是发消息给其他亲戚说'我去外地工作了'。只要手机号码不变,声音能模仿,谁也不会怀疑。"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但李律听出她语速比平时快了四分之一。 "徐海明在2019年10月17号到18号之间拿走了刘师傅和刘敏两个人的身份。"李律说,"他拿一个六十多岁独居老人的身份证,可以办很多事情。他拿一个三十多岁女性的手机和钥匙,可以伪装成另一个人继续活下去。他给自己留了两条退路。" 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一辆深色的轿车从柳河街南口缓缓驶进来,车灯没有开远光,近光的光束贴着路面扫过来。李律往后退了半步,苏妍侧过身让身体隐入梧桐树干背后的阴影里。那辆车开到三十五号楼门口的时候减速了,但没有完全停下来,车速从二十降到了几乎停滞的蠕动速度,车窗紧闭着,从外面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李律的目光落在那辆车的后保险杠上——右侧有一道白色的刮痕。很细很长的一条刮痕,从保险杠的拐角处一直延伸到尾部车牌的下沿。他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快了一拍,但他没有动,他甚至没有调整呼吸的频率,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以几乎不动的速度滑过三十五号楼的门口,然后缓慢地加速,沿着柳河街继续往北驶去,在后视镜里缩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红点。 "黑色桑塔纳。"李律说。 苏妍从树干后面走出来,站在路灯的光线下。她的目光追着那辆车的尾灯一直看到了街道的尽头,那两盏红色的光点最终消失在转弯处,夜色重新合拢了过来。"车牌的最后一位数字是什么?" 李律摇了摇头。"太远了,泥太多,没看清。" 两个人在路灯下面又站了片刻。风又起来了,梧桐叶在头顶的枝叶间沙沙地翻动着,那声音在这条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李律的膝盖又开始疼了,他这次没有忍,弯下腰用右手按住骨头外侧的软组织慢慢揉了十几秒。苏妍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他。 他直起身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整个晚上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这段时间里他经历了修车铺的胶带、三十五号楼的灯光、那面贴满父亲笔记的墙,还有刚才那辆缓缓驶过的黑色桑塔纳。但他现在忽然想起来一件被他推后了太久的事。 "苏妍,你还记得田志宏吗?" 苏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短暂的空白,像是被问到了一个被遗忘已久的问题。"什么?" "田志宏。现在在看守所里关着的那个。盗窃案的被告人。"李律把手机放回口袋,"老陈看见了他,警方抓了他,控方起诉了他。但老陈看见的那个男人可能根本就不是田志宏。如果徐海明撬了刘师傅的锁,他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在案发时间出现在现场附近的人。而田志宏那天下午恰好出现在柳河街42号附近。老陈看见了他,徐海明可能也看见了他,然后有人报了案。" 苏妍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把李律的话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次。"你是说田志宏出现在柳河街42号附近的时机太巧了。" "他供述了自己入室盗窃,但供述前后矛盾,所有关键细节都不稳定。一个真正作案的惯犯不会在录了七次口供之后还在'衣柜左门还是右门'这种问题上反复。他可能根本就没进到屋里去。他只是路过——或者被什么人引导了。有人在楼下看见他,记住了他的体貌特征,然后报警的时候把矛头指向了那个人。" 李律说到这里停下来,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片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的碎光上。他忽然想起田志宏在会见室里隔着玻璃说的那句话——"那要是证据本身有问题呢?"当时田志宏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水面上凝了一夜的霜。那时候他不懂田志宏在暗示什么。现在他懂了。田志宏说的"证据本身有问题"指的不是别的,是那个唯一把他钉在案发现场的证人——老陈。老陈在法庭上说的那些关于红衣服女人和黑色桑塔纳的"离题"证词,才是那天下午真正发生的事。而老陈看见的那个从42号楼走出来的年轻男人,也许根本就不是田志宏本人。 "我得再去一次看守所。"李律说。 苏妍没有拦他。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过来,钥匙圈上那只缺了耳朵的白色陶瓷小熊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开我的车去。你明天早上还要去市公安局档案科,车钥匙你拿着。我走回去,我家就在两条街外。"她把钥匙塞进李律手里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微微凉,像刚从夜风里收回来。 李律握住了钥匙,金属齿痕硌着他的掌心。他站在原地看了苏妍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下颌的线条照得很清晰。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柳河街往南走了,步速不快不慢,外套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李律目送她走出大约二十步之后,转身走到停在路边的那辆深蓝色轿车旁边,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方向盘上有苏妍留下的温度。他发动了车子,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格,然后挂挡松手刹,车头调转方向驶上柳河街往南的路口。经过修车铺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卷帘门紧闭,竹竿还靠墙放着,但黑色胶带在路灯下的反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他没有停。 车子穿过南江市夜晚的街道,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地流过。他开了大约十五分钟,把车停在看守所大门外面的临时停车位上。下车的时候他没有关车门,让车内灯亮着把副驾驶座上的公文包拿了出来,然后用钥匙锁了车。看守所门口的值班室亮着灯,他走过去敲了敲窗户,值班的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这么晚了,不是会见时间。" "我是田志宏的辩护律师。"李律把律师证从公文包里抽出来隔着窗玻璃亮了一下,"有紧急情况,需要夜间接见。你看一下所里的规定,刑辩律师在特定情形下可以申请临时会见。" 保安犹豫了一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号码简短地说了几句。电话挂断之后他朝李律点了点头,打开了旁边的侧门。 李律走进看守所一楼大厅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灯光把浅灰色的地面照得发白。他被带到一间比白天稍小的会见室里,里面的隔断仍然是那扇嵌了铁丝网的玻璃,但玻璃上的划痕更多了。他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台面上,等了大约四分钟。 铁门响了一声。田志宏被法警带了进来。他穿着一件蓝白色的囚服,领口的扣子没有扣好,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的头发比前两天长了一截,额头前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眉梢。他坐到椅子上拿起话筒的时候动作比上次快了一些,像是已经适应了这个流程。他隔着玻璃看着李律,目光里依然是那种稳定的、带着薄光的平静。 "李律师,这么晚来。"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微微发哑。 李律双手交叉搁在台面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田志宏,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你2019年10月17号下午出现在柳河街42号楼门口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田志宏的手握着话筒,拇指在塑料手柄的边缘慢慢滑过去。他看着李律,过了大约三秒,然后他说:"看见了。" "什么位置?停在什么地方?" "停在修车铺前面往南大约十米的路边上。我当时从42号楼门口出来的时候,看见那辆车停在那,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在冒白烟。我以为有人在车上等人,就没多留意,往街北走了。" 李律的呼吸变慢了一些。"车里有人吗?" "有。我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副驾驶座上没人。后座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 "你能看清驾驶座上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田志宏摇了摇头。"离得不算太近,车窗上还有水雾。但那个人戴了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我只能看见半张脸。下巴的轮廓……"他忽然停住了。他的眼珠在眼眶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捞起某个被他压了很久的画面。"那个人下巴右侧有一道疤。挺长的,从耳根下面一直延伸到下颌骨的位置。深色的疤,像是旧伤。" 李律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他低头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苏妍那张便签纸的翻拍照片——他刚才在车里拍了那个便签——然后隔着玻璃举到田志宏面前。"你看一下这张纸上的字迹,你认不认识?" 田志宏隔着玻璃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喉结在领口上方滚动了一下。"这个字……我见过。在42号楼里面。我那天从42号楼门口出来之前,我其实是进去了。我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看见一扇门虚掩着,地上掉了一张纸,我捡起来看了一眼——就是这种笔迹写的,写的什么我没细看,就看到了'柳河街'三个字。我以为是谁家掉的,搁在楼梯扶手上了。" 李律把手机收回来。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视线穿过那扇嵌了铁丝网的玻璃落在对面田志宏的脸上。他的脑子里有一幅画面正在飞快地拼合——徐海明撬了刘师傅的锁之后在走廊里丢了一张纸,田志宏捡起来看了一眼,把那张纸搁在了楼梯扶手上。那张纸上写的什么?"柳河街17号"、"黑色桑塔纳"、"号牌末位7"、"沈雅"——所有的信息都在上面。徐海明或者是什么人故意把那张纸留在了走廊里,等某个人捡起来看到。 而田志宏恰好捡到了它。 李律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隔着玻璃对田志宏点了一下头。"你今天晚上说的这些话,我会用在你的辩护意见里。你那天下午在42号楼门口看见的那辆黑色桑塔纳,那才是当天下午真正发生的事。你只是一个在错误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的人。" 田志宏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握着话筒的那只手慢慢垂下来搁在了膝盖上。他看着李律,眼底那层薄薄的光在这个夜晚变得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些。他张了张嘴,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很小:"李律师,谢谢你。" 李律走出会见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又嗡了一声,频率跟刚才不太一样,像是一根灯管的老化镇流器在某个瞬间失去了谐振。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通讯录里老陈的那条记录——下午在修车铺他主动要了老陈的号码。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举到耳边,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声,响了三声,四声,五声,然后被接起来了。 对面是沉默的,只有呼吸声在电话里传过来,浅而平。 "陈师傅,"李律说,"1999年,我父亲在被调走之前最后来找你的那天晚上,他问了您最后一个问题。您没有回答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老陈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像砂纸磨过木头的表面:"他问我,如果沈雅那天晚上是自愿跟着那个男的走的,那她后来为什么死了。" 李律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的嗡鸣声在他耳边持续地响着。他闭了一下眼,然后问:"您是怎么回答的?" 老陈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他的胸腔里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被他慢慢地呼了出来。他说:"我说我不知道。你爸那天晚上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我查不到答案,我儿子以后会替我查的'。" 李律握着手机的手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很稳。他站在日光灯下,站在看守所走廊的尽头,背靠着那面被无数人靠过的浅灰色墙壁。他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夜色大门的方向,说了一句话:"陈师傅,我查到了。" 他挂断了电话。走廊尽头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地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涌进来,裹着四月末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他迈开步子朝那扇门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