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徐"字的笔画在路灯的光线下清晰得有些刺眼。第一笔是横折,收笔处带着钢笔走纸时常见的轻微顿挫,墨迹已经渗进了纸的纤维深处,边缘微微晕开,像一小片洇湿的灰云。李律的拇指按在胶带的边缘没有动,他的呼吸压在胸腔里,浅而缓。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慢慢地把胶带又按了回去,恢复了原状。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响动,他用手掌撑了一下墙壁稳住身体。风从柳河街的南边灌过来,卷起地面上一片干枯的梧桐叶擦着他的鞋面滑了过去。他没有再去碰那根竹竿,而是转身沿着街道往南走,脚步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明确的方向感。三十五号楼离修车铺大约隔了十四户门面,他走过那些紧闭的卷帘门和铁皮防盗门的时候在数着数,走到第十四户的时候他停住了。 柳河街35号是一栋跟42号楼类似的老居民楼,六层,红砖墙面,但外墙最近被粉刷过,颜色比42号楼浅一个色号。楼门口的单元门是新的——不锈钢材质,没有锈迹,门框上方的电子门禁系统亮着一盏绿灯。他站在门口透过不锈钢门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光线白而冷,地板砖铺的是浅色的仿大理石纹,干净程度比其他楼栋高出一截。 他摁了一下门禁系统上面对应的门牌按键。301和402的按钮亮了一下但没有接通,他按了101。大约过了十几秒,对讲系统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刚入睡被吵醒的那种含糊:"谁啊?" "你好,我是律师,正在调查柳河街42号的一起旧案,想了解一下35号楼一楼的情况。"李律把声音放平,语速均匀,"方便的话能不能开一下门?"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单元门的电子锁咔嗒一声弹开了。他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分明。一楼走廊尽头的左手边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框上方的门牌号写着"101",门边的墙壁上钉着一只生锈的铁质信箱,信箱的投信口被一张对折的广告纸塞住了,广告纸露出来的部分写着"全屋定制家具"几个字,纸张的边缘已经发了黄。 他站在101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里面没有脚步声传出来。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依然没有回应。他弯下腰透过木门下方的缝隙往里看,缝隙很窄,但能看见里面地板的颜色是深色的,似乎铺了木地板,跟楼道里的瓷砖地面截然不同。他直起身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信箱,伸手把那卷广告纸从投信口里抽了出来。广告纸的背面空白处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笔画很粗,字迹潦草——"快递放门口就行"。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他把广告纸重新塞回投信口里,站在原地看了那只信箱大概半分钟。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小杨发了一条消息:"柳河街35号101室住户登记信息查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离开了一楼走廊,推开单元门走回到街道上。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重新拉了出来,在水泥路面上拖成一道细长的深灰色。他站在35号楼的门口望向街道尽头,修车铺的卷帘门在远处暗沉沉的夜色里缩成一小块银灰色的矩形。那根竹竿的位置他已经看不见了,但它的轮廓还在他的视网膜上印着,尤其是那个"徐"字的第一笔横折,墨迹洇开的边缘像一只半开的眼睛。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小杨的回复比预想中来得更快:"35号楼101室住户登记信息——户主徐海明,身份证号略,1995年购入该房产,登记住址至今未变更。但该房产的水电缴费记录在2010年之后出现中断,2015年起改用预付费电表,抄表记录显示近五年用电量极低,平均月用电量不足30度。另外,我根据你给的刘敏信息查了一下她的手机号码入网记录——2019年10月18日她的手机号有过一次位置更新,基站在南江市火车站附近,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通信记录。" 李律站在35号楼的门口,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从下方照亮了一小块。他的手没有动,但拇指在手机壳的边缘缓慢地来回摩挲着。2019年10月18日,刘敏的手机最后一次在火车站附近有信号。同一天,刘师傅去派出所报了案。10月17日下午老陈看见刘敏——如果那个女人确实是刘敏——被塞进了黑色桑塔纳。18日她的手机信号出现在火车站。但刘敏告诉刘师傅她要去外地工作的时候说的是今年春节之后。如果她2019年10月就已经被带走了,那今年春节来刘师傅家替他带菜、给他留下钥匙的"刘敏"是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再看那条消息。他没有立刻离开35号楼门口,而是站在人行道上,视线在这栋楼的正面来回扫了一遍。一楼101室的窗户拉着深灰色的窗帘,窗帘布很厚,密不透风,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窗户的窗框是新的——铝合金材质,表面覆着一层深棕色的烤漆,漆面上没有灰尘堆积,跟这栋楼其他窗户上积着的灰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差异。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注意到窗帘底部和窗台之间有一条极其细小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道极其微弱的冷白色光线。有人在里面。灯开着。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路灯照不到的暗影里,然后掏出手机,拨了苏妍的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他没有寒暄,直接说:"35号楼101室窗户里面亮着灯。徐海明可能还在南江。刘敏10月18号的手机信号在火车站附近出现之后就断了,但她春节之后还以刘敏的身份出现在刘师傅家里。有人用了她的手机和她的身份。" 电话那头苏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什么狭窄的空间里传出来的,带着回音:"你现在在哪?" "35号楼门口。" "别进去。"苏妍说,声音忽然绷紧了,"你在那等着,我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了。李律把手机握在手里,靠在35号楼门口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干上。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他的后背,他感觉到树干的温度比他体温低一些,凉意透过外套的布料渗进来。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视线一直落在101室那扇拉着深灰色窗帘的窗户上。那道光从窗帘底部的缝隙里泄出来,像一条极其细窄的刀锋,切开夜色的一角。 街上的风比刚才小了一些,梧桐叶的沙沙声变轻了。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街道上驶过,车灯的光束短暂地照亮了35号楼的墙面然后又暗下去。他数着时间,大约过了八分钟,一辆深蓝色的轿车从街道南边驶过来,没有开车灯,在离他大约二十米的地方缓缓停住了。车门被推开的时候车内顶灯亮了一瞬,李律看见苏妍从驾驶座里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她关上车门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快步走到李律身边,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你看到光了?"她低声问。 "窗帘下面。冷白色,像是LED灯。"李律侧过脸看着苏妍,她的侧脸被路灯的余光照出一层浅金色的轮廓线。她的呼吸比他预想中略快一些,可能在来的路上开得比较急。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101室的窗户,盯了几秒,然后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的小手电筒,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 "我来之前给市局值班室打了个电话,说35号楼101室有可疑灯光,建议巡逻车路过时留意一下。"苏妍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不动,"但值班室的人告诉我,35号楼101室在2016年就已经登记为'空置无人'状态了。系统里该户的房主信息已经停用,物业备注写着'业主长期外出,房屋空置'。" 李律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仍然锁定在101室的窗户上。那道光始终亮着,窗帘没有晃动,里面的人没有拉帘子察看外面的动静,也没有关灯。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扇空置的窗户应该有的样子。但光还在。 "如果2016年就已经登记为空置了,"李律说,声音也很低,低到只有他跟苏妍两个人能听见,"那2019年10月17号从42号楼出来的那个女人是怎么进到35号楼的?她如果真的是刘敏,她住的地方是35号楼101室。她的叔叔刘师傅说她今年春节之后才走,但实际上她去年十月就已经不见了。那这扇窗户里面的灯是谁开的?" 苏妍没有回答。她把黑色手电筒换到左手上,右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然后递到李律眼前。屏幕上是她刚刚查到的信息——"35号楼101室,2019年10月18日当天有一笔外来访客登记记录,登记名字写的是'刘敏',来访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离开时间未登记。" 李律看完那行字之后把手机还给苏妍。他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站直了身体,膝盖的疼痛从骨缝里升上来,他把大部分重量压在左腿上。"登记访客记录的时候门卫应该会核实来客身份。如果2019年10月18日登记的是刘敏,那至少在那个时间点,有一个自称刘敏的人进入了这栋楼。但刘敏的叔叔说她是春节之后才走的,如果春节之后那个刘敏还是同一个人,那她十月份到春节之间的三个月里住在哪里?" 苏妍把手机收回口袋,手电筒重新握回右手里。她没有说话,但李律看见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寸,拉链的齿牙咬合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她的目光从101室的窗户上移开,沿着楼面往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了三楼一扇亮着灯光的窗户上。 "301也亮着。"她说。 李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35号楼三楼靠左侧的窗户确实亮着灯,窗帘是浅色的薄纱,透出来的光线暖黄而柔和,跟101室那道冷白色的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301室的窗台上隐约能看见一盆植物的轮廓,枝叶的影子被灯光投在窗帘上,在微风里轻轻地晃动。 "上去看看。"李律说。他迈出了第一步,步子不快但很稳,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路灯的光线下。苏妍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35号楼的单元门口。李律推了一下不锈钢门,门没有锁,他侧身让苏妍先进去,然后自己跟了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听见头顶有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很轻,像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像是某种布料拖过地面的声响。脚步声只持续了两三秒就停了,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他们从一楼上到三楼。楼梯转角处的墙面上贴着一张社区通知,纸张已经卷边发黄了。三楼走廊的灯光比一楼暗一些,走廊尽头的301室门关着。李律走到301室门口站定,抬起手准备敲门,但在指节碰到门板之前他停了——门没有关严。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线。 他回头看了苏妍一眼。苏妍微微点了一下头,右手握着的那只手电筒已经打开了开关,但光束被她的手掌遮住了大半,只从指缝里渗出一小圈白光。李律用指尖推了一下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几寸。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刚刚被人上过油。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淡淡的灰尘气味混着一种他无法立刻辨识的化学制剂的味道涌了出来。客厅的灯亮着,一盏老式的吸顶灯悬在天花板中央,黄色的光线把整个房间照得清晰而安静。客厅里的家具很少——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靠墙放着,沙发前是一张低矮的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中的水还是满的,水面没有晃动过的痕迹。沙发对面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台小尺寸的电视机,屏幕是黑的。 但李律的目光没有停在沙发和茶几上。他的视线被客厅最里面的那面墙吸引了——墙面上贴满了纸。大大小小、颜色深浅不一的纸,从地面一直贴到天花板的高度,每一张纸上都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着字。他走近了几步,那些字在他眼前逐渐清晰起来:日期、地名、人名。他看到了"柳河街42号"、"修车铺"、"陈国梁"、"沈雅"、"10月17日"。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地图,用红笔在柳河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的线条从中心向外辐射出十几条细线,每条线的末端都标记着一个日期。 苏妍从他身后走进来,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极其轻。她的手电筒光束掠过墙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时,李律看见其中一张纸上写着一个时间线:1999年10月17日——沈雅在柳河街被目击。1999年10月20日至22日——沈雅死亡。2000年3月——案件并案冻结。2019年10月17日——刘敏在柳河街被目击。2019年10月18日——刘敏手机信号在火车站最后出现。纸面上所有的日期都是用红笔标注的,10月17日被描了三遍,红色的墨迹深得几乎穿透了纸面。 李律站在那面墙前面,头微微仰起来,从第一张纸看到最后一张。那些字他越看越觉得熟悉——笔画的结构,每一横的起笔方式,收笔处的顿挫。这个字迹他今天在两根竹竿上的旧纸片上见过,在两封信封里的白纸上见过,在很多年前父亲书房里那些笔记上见过。他的呼吸变得很浅,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这是你父亲的笔迹。"苏妍站在他旁边,声音平直,不带任何修饰,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了的事实。"整面墙都是。" 李律没有回答。他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见茶杯下面压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纸上有新的字迹——不是父亲的,是另一个人写的,钢笔字,笔画细而均匀。便签上只有一行字:"李先生,你父亲查到了徐海明。他写了墙上的这些东西。他被调走了。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