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律站在电线杆前又看了大约半分钟,才把视线从那个"7"上移开。他没有再回头看修车铺,也没有再去敲42号楼的门,只是转身沿着柳河街往南走。他的车被苏妍开走了,他现在没有车,但他也没有叫车,只是走着。膝盖的痛在他的步伐里变成了某种稳定的节奏,右脚落地时比左脚重一些,他慢慢地调整了步幅来适应这个节奏,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柳河街往南走大约三百米是一条横向的支路,路名叫柳河后巷。李律在路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蓝底白字路牌,铁皮路牌上的字漆已经斑驳了,"柳"字的草字头几乎脱落干净,只剩下底下的"卯"还勉强认得出来。他站在路口犹豫了几秒,然后拐进了那条巷子。 柳河后巷比柳河街窄得多,大约只够一辆车勉强通过,两侧的建筑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式平房,红砖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植物,藤蔓的根部已经木质化了,看起来像是存在了很多年。巷子里的光线比主街上暗淡,两旁的屋檐交错着把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灰蓝色缝隙。地面是水泥浇筑的,但表面有大片的裂纹和补丁,有些地方长出了细密的青苔。他走得很慢,目光在两侧的墙面和地面上来回扫动。 走了大约四五十米之后他停住了。左侧是一片空出来的荒地,被一圈生锈的铁丝网围了起来,铁丝网上挂着几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塑料布。荒地里的杂草长得齐膝高,中间堆着几摞建筑废料和一只翻倒的废弃铁皮桶。铁丝网靠近路边的位置有一块缺口,缺口处的铁丝被从中间剪断过,断口上锈迹斑斑,但锈层的厚度不均匀,断口边缘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一些浅红色的光泽。 他站在铁丝网前面,把手搭在锈蚀的铁丝上。铁丝的触感粗糙而松散,轻轻一碰就有细碎的铁锈粉末掉下来。他弯腰从缺口处往里看,荒地上的草被踩塌过一片,踩塌的痕迹呈长条形,从缺口处延伸到荒地中央的铁皮桶附近,然后又折返回来。草倒伏的方向朝里,回来时的足迹和去时的足迹叠在一起,分不清先后。但他注意到倒伏的草茎有些已经干枯发白了,有些还是青绿色的——青绿色的那些压在枯白的上面。这意味着至少有两拨人走过。一拨是相当久以前,一拨是近期。 他松开了铁丝网,直起身来。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小杨的消息。她发了一张图片过来,文件传输的进度条转了三圈才完成加载。点开之后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拍照的角度有些斜,像是用手机翻拍的老相片。照片上的背景是南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的老办公楼前的一排台阶,台阶上面站了两排人,穿制服,表情肃穆。前排最中央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姑娘,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嘴角微微上翘,不是在笑,但神情舒展。她的左眉梢下方确实有一颗咖啡色的痣,很小,如果不知道它在那个位置,很容易被忽略掉。 李律把图片放大,双指在屏幕上撑开。照片的像素不高,放大之后画质变得模糊,但那个姑娘的脸型轮廓依然分明,下颌线条柔中带硬,颧骨的位置跟他记忆中那张父亲书桌抽屉里的照片重合了。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往下滑动消息框,小杨在图片下面跟了一行字:"这张照片是1998年秋天拍的,中院刑庭和民庭的联合团建合影。前排中间那个姑娘是沈雅,1997年考入南江中院,任刑庭书记员。1999年10月失踪,11月尸体在柳河后巷被发现。案件未破。她的档案状态直到今天还是'失踪人员'。" 沈雅。李律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放了一下,没有念出声。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重新望向眼前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柳河后巷。沈雅1999年11月被发现在这里。铁丝网缺口处那条被踩出来的路通往荒地中央的那只铁皮桶,那只桶倒了很久了,桶身布满了红褐色的铁锈,桶口朝下扎在泥土里,附近的地面颜色比周围深一些。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铁丝网的缺口外面,视线沿着那条被踩塌的草径看了很久。 他退回到柳河后巷的巷口,在路牌下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到第三声的时候被接起来,对面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鼻音和轻微的电流杂音:"李律?" "小杨,帮我查两件事。第一,1999年南江中院刑庭书记员沈雅的社会关系——父母、配偶、男友,跟她走得近的同事,全部列出来。第二,查一下柳河街42号那个姓刘的老人,他的姓名和身份证号,我要看他在2019年10月17号那天有没有打过电话、收过快递、跟任何外部人员有过联系。这些信息公安的卷宗里不一定有,你试试从通讯运营商那边找线索,公开渠道能拿多少拿多少。" 电话那头传来翻笔记本的沙沙声。"李律,你还好吗?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累。" "没事。"李律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柳河后巷往回走。走出巷口的时候阳光重新落到他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脚步没有停。膝盖的痛感比刚才轻了一些,也可能只是麻木了。他走回柳河街主街,经过修车铺时没有侧头,经过42号楼时也没有停步。他的视线笔直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水泥地上一个斜着排布的下水道铁箅子被他绕了过去,铁箅子旁边有一片落下来的梧桐叶,叶面已经卷曲干枯了,边缘发黑。 他走出柳河街之后向右拐上了建设路,在建设路和泰安路交叉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旧款,车身落了灰,后保险杠右侧有一道白色的刮痕。跟他昨天在法院门口看见的那辆很像,也可能就是同一辆。他隔着马路看了几秒,红灯还在倒计时,那辆车的驾驶座上没有人,副驾驶座上隐约能看见一个叠起来的外套轮廓。他的视线在后视镜上停了一下,然后红灯变绿了,他跟着过马路的人群一起穿过了斑马线。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沿着建设路的方向朝启正律所的位置步行回去,大约要走二十分钟。他走得不快不慢,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右侧的人行道上,影子拖得很长,前端的头部被路灯杆的底座切断了。他在经过一家小面馆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面馆的塑料门帘被从里面掀开,一股热腾腾的油泼辣子和醋的混合气味涌出来,他的胃忽然缩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他推开面馆的门走进去,挑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桌面上铺着一次性的透明塑料桌布,桌布上印着红底黄字的"老刘面馆"字样和一个褪色的电话号码。 一个系着白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装着蒜瓣的小碟子放在他面前。"吃什么?" "一碗阳春面,多放点葱。"李律说。 女人转身进去了。他坐在塑料凳上,低头看着桌布上那串电话号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边缘敲了两下。面馆里只有两桌客人,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男人,正低头对付一碗看起来已经快吃完的炸酱面,筷子在碗底刮来刮去,发出细密的声响。另一桌坐着一对老夫妇,各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面前的碗已经空了,只剩下汤底。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他一脸。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吹了两下放进嘴里,面煮得偏软,汤头是清淡的酱油底,葱花浮在表面。他吃了半碗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靠着椅背喝了一口塑料杯里的温茶水。面馆里的空气混着油烟和湿热的蒸汽,墙上的小电视正播着一档午间新闻节目,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一条关于"全市老旧小区安防系统升级改造"的报道。李律的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看着画面里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在安装新的监控摄像头。画面底部的滚动字幕播报着日期——"2020年4月13日 星期一"。 2020年4月13日。他从第一次翻开田志宏的卷宗到现在,不到四十八小时。但柳河街的那个"7"字,那件红色外套,那颗眉梢下的痣,还有父亲那句"我觉得他没说实话",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堆叠了太久,久到他感觉像是过了好几个星期。 他付了钱,走出面馆。四月的阳光比午前柔和了一些,空气中有了傍晚将至的那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沿着建设路继续走,经过一家彩票店和一家锁匠铺子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侧过头透过锁匠铺的玻璃橱窗往里面看了一眼。铺子里挂着琳琅满目的钥匙胚和锁芯样品,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正伏在操作台前配钥匙,锉刀在金属表面发出尖细的摩擦声。李律站在橱窗外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走了。 回到律所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半了。他在一楼门口掏钥匙的时候,从玻璃门的反光里看见自己——衬衫的领口有些歪,右边那一角翻到了外套领子外面,下巴上的青茬比早上更明显了。他伸手把领口理正,推开门走进了楼道。 推开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小杨正坐在她那张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材料和一台打开着十几个浏览器窗口的笔记本电脑。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摘下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揉了揉眼角。"李律,你回来了。沈雅的资料我整理出来了。" 李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弯折的那一下让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但他没有出声。他把椅子往前拉到办公桌前,小杨已经站起来把一摞打印纸放在他桌面上了,纸页还带着打印机刚出纸时的余温。最上面是一张个人信息表,上面的名字栏里打印着"沈雅"两个字,旁边是她的照片——跟集体照里那张脸是同一个姑娘,但照片更正式,背景是纯蓝色的,她穿着浅色的圆领上衣,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左眉梢下方的痣被刘海遮住了大半,几乎看不见。 李律把第一页拿起来看了一遍。沈雅,1976年生,1997年毕业于南江大学法律系,同年考入南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任刑庭书记员。档案上记录着她的家庭住址,父母姓名,还有个备注栏写着"失踪后家属多次来院查询,未获有效进展"。他翻到第二页,是小杨从旧报纸和内部通报里汇总的社会关系线索——沈雅在单位里人缘不错,跟同办公室的几个同事关系密切,其中一个叫徐海明的同事跟她是同一年考入中院的,两个人走得最近。徐海明的备注信息是:1999年案发后调离南江中院,2001年去了省高院,目前下落不明。 "徐海明。"李律把这个名字念了出来,指尖在那个名字下面划过了一道浅浅的横线。"还有呢?" 小杨从电脑前站起来,走到他桌边,把一份夹在文件袋里的复印纸抽出来递给他。"这是我从南江晚报1999年12月的一篇报道里翻到的——报道沈雅案的后续,虽然没有破案,但记者采访了沈雅生前的同事,有一段提到'沈雅失踪前一周曾向好友提及自己近期接触了一位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对方称可以帮她查找某起旧案的卷宗线索'。文末注明了这个'好友'的身份——就是徐海明。" 李律把那张复印纸举到窗边的光里看了一会儿。纸上的铅字清晰但字体偏小,报道正文的段落中间有一段被加粗了的编者按,注明"因案件仍在侦办中,部分信息已做模糊处理"。他把纸放下来,指腹在那个加粗的编者按上按了一下。"沈雅在查旧案的卷宗。1999年她在查的旧案——会不会就是她自己后来成为受害者的那一系列案子?" 小杨没有回答。她看着李律,眼镜夹在手指间,镜片反射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李律把复印纸和沈雅的资料放回桌面,又拿起手机翻出小杨发的那张集体照,看着照片前排中央那个年轻的姑娘。她在笑,嘴角微微翘起来,一只手交叠在另一只手上,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一道很浅的细纹,二十五岁的姑娘脸上已经有了办案人特有的那种早熟的痕迹。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桌面上一只装订用的金属长尾夹,夹子弹起来,在桌面上跳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他弯腰去捡长尾夹的时候,膝盖猛地痛了一下,他单膝跪在地板上,左手撑着办公桌的侧边稳住身体,缓了好几秒才重新站起来。小杨已经走过去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桌角,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李律,你膝盖怎么了?"小杨的声音带着关切,但语气克制。 "撞了两下,没事。"他把水杯放下,重新坐回椅子里。"你现在再查一下徐海明的去向——省高院2001年以后的任职记录,如果查不到,就查他跟沈雅案有关的任何公开言论或者记录。另外,"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沈雅照片里那颗被刘海遮住的痣上,"查一下1999年柳河街故意伤害案的侦查方向变动记录——为什么一个未结案会被'并案'处理,并案的批示是谁签的字。公安内部的批示流程在外网不一定查得到,但试试看。" 小杨回到自己工位上开始敲键盘。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窗外的风声。梧桐树的枝叶在窗外晃动着,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片投在地板上。李律坐在椅子里,把沈雅的资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复印纸翻了个面,纸背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标注,字迹细小但清晰——小杨写的:"沈雅失踪日期是1999年10月18日。她的死亡时间推断在10月20日至22日之间。陈国梁在修车铺门口看见她和那个男的走在一起的时间,是10月17日的傍晚。" 10月17日。沈雅在10月17日傍晚出现在柳河街上,被人看见跟一个男人一起走了。第二天她失踪了。三天之后她的尸体在柳河后巷被发现。而2019年10月17日的下午,老陈又看见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被塞进黑色桑塔纳,也是十月十七。 同一个日子。隔了二十年。李律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抬手按住了太阳穴。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柳河街的老梧桐树、修车铺的白底红字招牌、冬青树根部的烟头、铁皮柜上那张2007年的旧年历、老陈坐在矮凳上弓着背压内胎补丁的画面。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转,转到最后他看见那只锈迹斑斑的锁芯,侧面那道银白色的崭新刮痕在铁锈的底色上格外刺眼。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找到苏妍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锁芯上的刮痕,你有初步判断了吗?" 消息发出去大约七八分钟之后,苏妍回了:"痕迹比对初步结果——刮痕的形态和角度跟市面上最常见的'一字型'撬锁工具吻合,但刮痕底部的金属碎屑残留中检出了微量油性物质,不是普通润滑油。类似油脂的成分我在另一个案子的卷宗里见过。你知道老陈竹竿上缠的胶带是什么牌子的吗?" 李律盯着屏幕上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棵正在慢慢变暗的梧桐树。远处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浅橘色的光,云层薄薄的,像一层被轻轻揉过的棉纸。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边缘反复摩挲了两下,然后打了一行字发出去:"黑色绝缘胶带,杂牌,店门口卖的那种。怎么了?" 苏妍的回复隔了更久才来,李律几乎以为她不会回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上面只有一行字:"那根竹竿上的纸角。我刚才路过修车铺看了一眼。你父亲的名字写在上面。"